夜里的海,像一块浸透了墨的黑布。
三艘福船的影子,在海面上慢慢移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船帆都收了起来,连桅杆都涂成了黑色,融进了夜里。
老周站在船头,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艘船上的一个身影。
独眼龙约翰就站在那艘船的船头,正指着一个方向,嘴里对着舵手嚷嚷着什么。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还有一丝远处礁石被海浪拍碎的咸湿气。
老周身后的林涛,靠着船舷,手里把玩着一个黄铜的小玩意儿。那东西的指针,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大人,这狗东西有点不对劲。”老周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说。
林涛没作声,眼睛从那黄铜玩意儿上挪开,看向约翰手指的方向。
那片海域,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白沫。海浪的声音,也跟别处不一样,听着像是闷雷。
“他跟舵手说,前面那条水道是近路,穿过去,天亮前就能看见金银岛的屁股。”老周继续说,“可我听这水声,下面不像好走的路。”
约翰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点讨好的谄媚。
“没错,就是这儿!这条‘一线天’,只有我们岛上的人知道!大人,从这儿进去,能省半天路,还能躲开外面的巡逻船!”
他的独眼里,闪着光。
老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林涛却笑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黄铜玩意儿揣进怀里,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然后抬脚走到了船头。
三艘船离那道泛着白沫的水道,已经不到两百步。
“约翰。”
林涛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海浪的声响。
最前面船上的约翰浑身一抖,赶紧转过身,脸上堆满了笑。
“林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林涛看着他,不说话。
海风吹过,三艘船上,五百个兵士,鸦雀无声。
约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只独眼里的光,变成了慌乱。
“大人……马上就进水道了,您……您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过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涛这才开口,他指着约翰和他身旁的水道。
“你这路,不对啊。”
约翰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林涛抬手指了指天上的几颗星星,又指了指自己脚下晃动的船身。
“我虽然没来过,但我知道,这附近的海流是从北往南走。你要抄近路,船头不该是这个方向。”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船的最前端,离约翰更近了。
“而且,你选的这条路,风在屁股后面吹,船速会很快。”
“听这浪声,水道里面很窄,两边都是礁石。”
林涛的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约翰脸上。
“你是想让我们三艘船,借着风势,一头扎进去,然后搁浅在里面动弹不得?”
“到时候,你再点个火,给岛上的兄弟们报个信,对吗?”
约翰的身体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汗水从他额头滚下来,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约翰的肩膀。
“还是我来带路吧。”
“扑通”一声,约翰直接跪在了甲板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猪油蒙了心!我再也不敢了!”
林涛没看他,转身对老周下令。
“传令下去,转向,锅炉生火。”
老周愣了一下。
“锅炉?”
这三艘船改装的事,他只知道加了铁板和撞角,什么时候装了那冒烟的铁疙瘩?
林涛没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一直悄无声息的三艘福船,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哐当……哐当……”
船尾两侧,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三艘船,像三头被唤醒的巨兽,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绕开了那条死亡水道,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船上的士兵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脚下传来的震动和耳边响起的轰鸣,脸上全是震惊和狂热。
约翰瘫在甲板上,看着远去的死亡航道,又看了看这三艘不靠帆不靠桨,自己跑起来的怪物,最后那点心思,也彻底熄灭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座巨大的岛屿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
金银岛到了。
跟海图上画的一样,整个岛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月牙,把一片海湾抱在怀里。
港湾的入口,只有不到五十步宽,两边是刀削斧劈一样的悬崖,像两扇巨大的石门。
从船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港湾里面。
几十艘大小不一的海盗船,乱七八糟地停在码头上。岛上,木头房子盖得遍地都是,几股炊烟正懒洋洋地升起来。
几个光着膀子的海盗,在码头上打着哈欠,把渔网扔进水里,完全没注意到海湾外,多了三个不速之客。
“大人,这入口太窄了,咱们的船只能一艘一艘进。”
老周举着单筒望远镜,眉头紧锁。
“硬冲的话,万一被他们堵在入口,用火船一烧,咱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要不,咱们就在外面,用那后膛炮,先轰他娘的一天?”
林涛也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了下来。
“打炮太慢了。”
他摇了摇头。
“而且,动静太大,万一有几条船跑了,钱理那边不好交差。”
老周问:“那怎么办?”
林涛的嘴角勾了勾。
“他们不是觉得这石门安全吗?”
“那就把门给他们撞开。”
他转过身,对传令兵下令。
“传令!三船并列,挂撞角,锅炉烧到最大!”
“今天,不开炮。”
“给老子撞进去!”
老周的眼角抽了抽。
用木头船身,去撞那石头悬崖边的狭窄水道?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命令已经传了下去。
船头甲板被打开,一根根包裹着厚重铁皮的巨大撞角,被士兵们用绞盘缓缓推了出去,像三根狰狞的獠牙。
船身两侧,早就备好的钢板,也被迅速挂了上去。
三艘福船,在几炷香的时间里,变成了三头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刺猬。
船舱里,锅炉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船尾的明轮疯狂转动,把平静的海水搅得天翻地覆。
整艘船都在剧烈地颤抖。
林涛站在旗舰的最前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舞。
他看着前方那道狭窄的,如同鬼门关一样的入口,眼睛里没有半点犹豫。
“老周,让兄弟们都抓稳了。”
他缓缓举起手。
“撞沉他们。”
他手猛地挥下。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