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站在船头,手捻着佛珠,脸上毫无波澜。他身后的官船绵延数里,旌旗蔽日,是朝廷的威严,也是皇帝的脸面。可他眼前的三艘船,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没有帆,却跑得飞快。船身漆黑,冒着浓烟,发出低沉的咆哮,将平静的海面犁出三道白色的伤疤。
一个户部主事凑到王瑾身边,声音发颤。“公公,这……这望海港的船,怎生如此诡异?莫不是什么妖法?”王瑾的佛珠捻得快了几分,眼睛眯了起来。他见的风浪多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眼前这三艘铁船,不靠风,不靠桨,就这么直挺挺地冲过来,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闭嘴。”王瑾淡淡吐出两个字。那主事立刻噤声,额头上冒出冷汗。三艘铁甲船在距离官船船队百步之外停下,成品字形,像三座浮在海上的小山,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中间那艘船的甲板上,一个身影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望海港提督林涛,恭迎王总监大驾。”
王瑾看清了那人。不高,不壮,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还沾着几点油污。这哪里像个从二品的威远将军,分明就是个船坞里的匠头。可他站在那,身后是两艘一模一样的钢铁巨兽,背后是遮天蔽日的黑烟和冲天而起的厂房。这股气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封疆大吏都要足。
“林将军客气了。”王瑾的声音也扬了起来,“杂家奉旨前来,林将军这欢迎的阵仗,倒是别致。”林涛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王总监远来是客,请随我进港。港口窄,您这船队,怕是进不来,还请总监和各位大人换乘我们的小船。”
王瑾身后的官员们脸色都变了。这是下马威。让他们放弃自己的大船,登上对方的船,无异于将身家性命交到对方手里。王瑾却看了一眼脚下这艘装饰华丽的福船,再看看对面那艘铆钉遍布的铁甲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艘船,就像个纸糊的灯笼。
“好。”王瑾点点头,佛珠停了下来,“就依林将军所言。”半个时辰后,王瑾和工部、户部、兵部的一众官员,挤在一艘由铁甲船放下的小艇上,被牵引着驶入望海港。一进入港湾,那股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里不像个港口,更像个铁匠铺,一个被放大了成千上万倍的铁匠铺。无数光着膀子的汉子在敲打着烧红的铁块,水力驱动的巨锤一次次砸下,大地都在颤抖。高耸的烟囱吐着黑龙,空气里全是煤炭燃烧的呛人味道。
“公公,这……这里的人都疯了吗?”一个工部郎中捂着鼻子,满眼惊恐。王瑾没有说话。他看到了,那些工人脸上没有疯狂,只有一种麻木的狂热。他们像机器一样,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眼中只有手里的活计和计件的工钱。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一种冰冷、高效、不讲人情的纯粹力量。
林涛就在码头上等他们,还是那身打扮。他指着一座巨大的石砌库房,门上挂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匾。“王总监,这是‘皇家海军功勋库’。金银岛缴获的财宝,一半都在这里,另一半,变成了您眼前的这一切。”
王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船坞里,两艘崭新的铁甲船龙骨已经铺好,无数工匠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他看着一块烧红的钢板,被吊起,捶打,切割,最后被铆在船身上。这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心惊。“林将军,这铁船,造一艘要多久?”王瑾问。
“以前要半年。”林涛答得随意,“现在嘛,我把船拆开了造。有人专门造船壳,有人专门造锅炉,有人专门拧螺丝。熟练了,两个月,或许能更快。”
工部的郎中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合规矩!造船乃是大学问,岂能如此儿戏?”
“规矩?”林涛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规矩,就是两个字,能用,够快。王总监,请。”林涛领着他们,走向一座冒着白气的巨大厂房。一进门,一股灼热的气浪差点把人掀翻。在厂房中央,一个巨大无比的钢铁怪物正在轰鸣。铜管密布,齿轮转动,一根粗大的铁臂在蒸汽的推动下,不知疲倦地上下运动。
“这是何物?”王瑾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和这怪物的节奏同步了。
“蒸汽机。”林涛拍了拍那滚烫的锅炉外壳,“我们铁甲船的心脏。烧开水,水变成气,推动这铁疙瘩。铁疙瘩再带动轮子,船就跑起来了。没什么妖法,就是力气大而已。”
工部的官员们围了上去,像看神迹一样看着那台机器。他们一辈子都在和木头、榫卯打交道,何曾见过如此精密的钢铁造物。这东西身上蕴含的暴力和美感,让他们既着迷又恐惧。
王瑾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根上下运动的铁臂,想象着它驱动着铁船在海上横冲直撞的样子。他忽然明白,自己带来的三十多艘福船,在人家眼里,可能真的只是一堆漂在水上的木头。皇权,律法,官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东西,还剩下几分分量?
接下来,林涛又带他们去看了炮厂。王瑾亲眼看到,一块铁锭,如何经过熔炼、浇筑、钻孔、膛线拉削,最后变成一根乌黑锃亮的炮管。整个过程被分成了十几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由不同的人负责。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造一门炮。”林涛指着一个正在给炮闩打磨零件的年轻工匠说,“他只知道,把这个零件磨到和图纸上一模一样,就能领到最多的工钱。”
王瑾看着那条流水线,沉默了很久。这比蒸汽机给他的震撼更大。蒸汽机是术,是器物。而眼前这条线,是道,是方法。一种能将人的力量,无穷无尽地复制、放大的方法。
“林将军真是……旷世奇才。”王瑾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次南下,恐怕不是来给猛虎套上链子,而是主动把脖子伸进了人家的铡刀下面。
晚上,宴席设在一个简陋的木棚里。长条桌上摆着大盆的肉和麦酒,工匠们也在邻桌大声说笑,毫无拘束。这和王瑾熟悉的官场宴饮,完全是两个世界。林涛没换衣服,亲自给王瑾倒了一杯酒。“条件简陋,公公见谅。望海港现在就是个大工地,钱都花在刀刃上了。”
王瑾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他看着林涛。“林将军,你给杂家看的这些,就不怕杂家如实禀报给陛下?”
林涛笑了,他从旁边拿起一张巨大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世界地图。王瑾只认识中间那一块画着大好河山的地方。周围那些广阔的蓝色和奇形怪状的陆地,他闻所未闻。
林涛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望海港出发,划过一片片蔚蓝的海洋,点向那些富庶的岛屿和海岸线。“公公,您看,这天下,大的很呐。”他收回手,看着王瑾,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王瑾心上。“金银岛那点财宝,不过是这海里的一条小鱼。外面的金山银山,数都数不清。”
王瑾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凭望海港这点人,这点船,吃不下。朝廷的兵马,更吃不下。”林涛端起酒杯,凑到王瑾面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公公,这泼天的富贵,圣上一人,可吃不下。不如,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