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棚子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邻桌那些大声说笑的工匠,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朝着这边看来。
王瑾手里的佛珠停了。
那串常年在他干枯指间滑动的紫檀木珠,此刻像被冻住一般,一颗珠子被他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掐住。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涛,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被层层叠叠的皱纹掩盖。
林涛却像没事人一样,将杯中那辛辣的麦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一道,他也毫不在意。
他放下酒杯,看着王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良久的沉默之后,王瑾干枯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林将军,你这是要让杂家背叛陛下?”
话音一落,他身后几名户部和工部的官员脸色煞白,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去。
这话太重了。
林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棚顶的木梁嗡嗡作响。
他摆了摆手,指着桌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公公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我这是在为陛下分忧啊。”林涛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海洋上划过一个大圈,“公公您看,陛下富有四海,可这四海之外,还有更大的海,更远的地。陛下日理万机,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他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瑾的眼睛。
“我们,就是陛下的手,陛下的眼,帮陛下把他照顾不到地方的金山银山,全都搬回来。陛下得了实惠,我们也立了功劳,这叫双赢,怎么能是背叛呢?”
王瑾身旁的一名户部主事,哆哆嗦嗦地开口:“这……这简直是……是与虎谋皮!”
林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看着王瑾。
王瑾脸上挤出一丝冷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说得比唱得好听。财宝入了你林将军的口袋,就成了你这皇家海军的军费。到时候,你兵强马壮,杂家拿什么跟你谈?拿圣旨吗?”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杂家怕,圣旨还没到望海港,就被你港口的大炮给轰回去了。”
这话一出,空气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摊牌,将林涛拥兵自重的可能性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宴席上的气氛,从刚才的震动,变成了此刻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林涛。
林涛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没有发怒,只是很平静地站起身。
“王公公,请随我来。”
他没等王瑾回答,自顾自地朝棚子外走去。
王瑾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员,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跟了出去。
一行人走出闷热的木棚,夜晚的海风带着一股咸腥和煤灰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港口并未因夜色而沉寂。
远处,高炉的烟囱依旧喷吐着火舌,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巨大的蒸汽水锤,还在有节奏地轰鸣着,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让脚下的大地跟着颤抖一下。
林涛就站在码头边上,指着月光下那艘静静停泊在水中的探路者号。
那艘钢铁巨兽,像一头蛰伏的洪荒猛兽,船身上密密麻麻的铆钉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公公,我不想跟您谈信不信。”林涛的声音很平淡,“那太空,也太虚。我只让您看一样东西。”
他指着那艘铁甲船。
“它,还有能造出它的这个地方,就是我林涛的信誉,也是我林涛的规矩。”
王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他想起了白天看到的一切。那条将造船工序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流水线,那个将人变成机器一部分的计件薪酬,那台不知疲倦、轰鸣作响的蒸汽机。
还有那些他根本看不懂,却能算出“亏损”的账本。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穿着匠头衣服的年轻人,建立了一套完全独立于朝廷之外,甚至独立于这个时代之外的体系。
这套体系,能自己造船,自己造炮,甚至……能自己挣钱。
“时代变了,王公公。”
林涛的声音悠悠传来,像叹息,又像宣判。
“您带来的那三十多艘福船,很气派,在海上排开,旌旗蔽日,确实是朝廷的威严。”
他话锋一转。
“可那终究是木头做的,是纸糊的灯笼。一阵大点的风浪,说翻就翻。在我的炮口下,它们甚至撑不过一轮齐射。”
这话毫不客气,像一把刀子,捅破了王瑾和他身后所有京官心中那层名为“朝廷体面”的窗户纸。
一名兵部的官员涨红了脸,想反驳什么,却被王瑾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瑾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林涛。
林涛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在逼您,是在给您指条路。一条活路。”
他再次伸手指了指那艘铁甲船。
“上我这条船,跟着我,我们一起去那片蔚蓝的大海上,把那些地图上标着,和没标着的金山银山,都搬回来。到时候,陛下得了天下,您得了泼天的富贵,我也能做我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些朝廷船队模糊的轮廓。
“或者,您也可以守着您那艘随时会沉的破福船,抱着陛下的圣旨,等着下一次的风浪,或者等着我身后这间工厂里,造出更多的铁船和火炮。”
“到那时,您觉得,您还有得选吗?”
林涛收回手,双手负在身后,不再言语。
他把一个血淋淋的现实,一个残酷的选择,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王瑾的面前。
是上他的船,成为新时代的合伙人。
还是守着旧时代的规矩,被新时代的巨轮无情碾碎。
王瑾站在海风里,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涛,又看看那艘钢铁巨兽,再看看远处那片象征着皇权的船队。
许久,他那只掐住佛珠的手,终于动了。
那颗紫檀木珠,在他的指间,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如果……”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杂家说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