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码头的煤灰味,吹动林涛的衣角。
他没有回答王瑾那句“如果杂家说不呢”,只是转过身,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座还在轰鸣的厂房。
厂房里,巨大的蒸汽水锤正一下下砸落,每一次都带着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地面都跟着轻微震动。
“公公,您听。”林涛的声音很平静,“它不会问您说不说不,它只会一直砸下去,直到没煤烧了,或者它自己坏掉。”
他收回手,看着王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就是那台机器,望海港就是烧不完的煤。您说,我会在乎您一个‘不’字吗?”
王瑾干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说话。
他身后的官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可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们连反驳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林涛笑了笑,像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夜深了,王总监远道而来,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们再谈正事。”
说完,他便转身,自顾自地朝提督府的方向走去,留下王瑾一行人,在冰冷的海风和无休止的工业噪音里,站了很久。
这一夜,王瑾没睡。
他就站在自己那艘华丽福船的甲板上,看着对岸那个灯火通明、彻夜不休的港口。
那不是他熟悉的港口。
没有更夫打更,只有蒸汽机有节奏的咆哮。没有星星点点的灯笼,只有高炉烟囱喷出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港口,而是在凝视一头活着的,正在不断吞噬黑夜、钢铁和煤炭,并吐出力量的怪物。
第二天一早,钱理刚端着早饭走进林涛的公房,就看到王瑾带着他手下那几个主要官员,已经等在了门外。
老太监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可他的神情却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昨晚那个在海风中动摇的身影只是一个幻觉。
“林将军。”王瑾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杂家想了一夜,圣上派我等前来,为的是协理望海港军务,为陛下分忧。凡是对望海港有利,对朝廷有利的事,杂家都该支持。”
林涛像是早就料到,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图纸,热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公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快请进,都请进。”
众人进了那间简陋却宽敞的公房。
林涛没让他们坐,直接对旁边的钱理说道:“钱理,把咱们拟好的那份人员协理安排表,给王公公和各位大人过目。”
“是,大人。”
钱理应了一声,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地递到王瑾面前。
王瑾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捏着佛珠的手指就停住了。
他身后,工部和户部的官员也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看,随即个个脸色都变了。
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工部郎中刘大人,协理孙总匠头,负责船坞龙骨铺设的技术勘验。
户部主事张大人,协理钱理账房,负责清点金银岛缴获财宝的入库账目。
兵部都尉李大人,及其麾下三百京营锐士,暂编为皇家海军陆战预备队,协理老周将军,负责新兵营的日常操练与港口基建。
……
一条条看下来,王瑾带来的人,从文官到武将,从主事到小吏,一个不落,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美其名曰“协理”,实际上就是把他们的人全拆散了,扔到最底层的工匠、账房和劳工队里去。
这哪里是协理,这分明是把他们当学徒和苦力使。
“公公!”兵部那位姓李的都尉终于忍不住,涨红了脸,“我等是京营锐士,是天子亲军,怎能与泥腿子为伍,去干那修路挖土的活儿?这是羞辱!”
“住口!”王瑾猛地回头,低喝一声。
那李都尉脖子一梗,还想说什么,却被王瑾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的寒光给逼了回去,只能不甘地闭上了嘴。
王瑾转回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容。
他将那张纸递还给钱理,对着林涛拱了拱手。
“林将军安排得真是周到,让我等能从最基础处学起,尽快熟悉望海港的各项事务,杂家替他们,谢过林将军了。”
他身后的官员们个个目瞪口呆,不明白王瑾为何要接下这份屈辱的安排。
林涛哈哈一笑,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王瑾的肩膀。
“公公客气了,都是为陛下办事嘛。”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公公,这第一步,您算是走对了。”
王瑾眼皮跳了一下,面上依旧挂着笑。
林涛领着王瑾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指着上面广阔的海洋。
“公公啊,别总想着宫里头、朝堂上那点事。谁给谁下绊子,谁参了谁一本,谁又得了陛下的赏赐。那些,都太小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从望海港出发,越过一片片蔚蓝,指向遥远的未知大陆。
“我们以后,是要把船开到这里,开到这里,甚至是这里。跟那些金发碧眼的蛮夷做生意,抢他们的金矿,占他们的香料岛。”
林涛收回手,看着王瑾,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到那时候,您带来的这些人,别说当个劳工,就是派他们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岛上管仓库,那都是天大的肥差,您信不信?”
王瑾没有作声,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些他闻所未闻的地名。
林涛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内斗,那是碗里没食的时候,才需要跟自己人抢。可现在,您看看这碗外面,”他指着整张地图,“全是肉,吃都吃不完的肉,您还盯着碗里那几颗米粒干什么?”
林涛直起身子,最后拍了拍王瑾的肩膀,语重心长。
“公公,格局要打开啊。”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自己的桌案,拿起图纸,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感慨。
王瑾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地图,许久没有动弹。
他带来的那些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王瑾才慢慢转动了一下手里那颗被他掐了半天的佛珠,对着身后的人淡淡开口。
“都听到了?还不快去按林将军的安排,熟悉你们的差事?”
“公公……”
“去!”
王瑾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官员们不敢再多言,只能垂头丧气,跟着钱理派来的人,各自领命而去。
公房里,只剩下林涛、王瑾和钱理三人。
王瑾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对林涛说了一句。
“林将军,你这皇家海军陆战预备队,还缺人吗?”
林涛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王瑾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指了指自己。
“杂家这把老骨头,挖土修路是干不动了。不过,给预备队的将士们送个水,递个饭,还是使得上力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