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喧哗和叫骂声,丝毫传不进提督府后院的另一处战场。
这里安静得多,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轻响。
户部侍郎张恒挺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带着两个户部主事,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账房。
他目光扫过这间由仓库临时改建的屋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纸墨和一股淡淡的霉味。
“钱理呢?让他把望海港所有的账本都搬出来,本官要亲自查验!”张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他这次来,就是要揪出林涛的尾巴。
平定海寇缴获的财宝,建船坞,造铁船,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他不信林涛的账能做得平。
只要查出亏空,甚至贪墨,他就有足够的把柄向陛下发难。
“哎哟,张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上座!”钱理满脸堆笑地从里间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布巾。
他热情地搬过一张椅子,又亲自给张恒和另外两位主事倒上茶水。
“什么上座不上座的,”张恒没坐,手一挥,“账本呢?本官时间宝贵。”
“在呢在呢,”钱理连连点头,转身一指墙边立着的几个大木柜,“大人,都在这儿了,您要哪本?”
张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愣。
那几个木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崭新的册子,不是传统卷轴式的账簿,而是用厚牛皮纸做了封面,装订得方方正正。
封面上用黑墨写着几个大字。
《资产负债表》。
《现金流量表》。
《利润表》。
张恒皱起了眉,这些名目,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身后的一个姓王的户部主事凑上前,低声说道:“大人,下官在户部二十年,从未见过这等账册名目。”
“哼,装神弄鬼。”张恒冷笑一声,走到柜子前,随手抽出一本最厚的《资产负
债表》。
他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收、支、存”三栏,而是一张画满了格子的巨大图表。
左边一栏写着“资产”,下面又分出“流动资产”、“固定资产”、“无形资产”等条目。
“流动资产”下,还有“库存现金”、“银行存款”、“应收账款”。
右边一栏则写着“负债及所有者权益”,下面是“流动负债”、“长期负债”、“实收资本”。
张恒盯着那些条目,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在看一本天书。
“钱理,这是何物?”张恒把账本“啪”地一声合上,质问道。
钱理一脸无辜地凑过来,指着账本解释道:“回大人,此乃提督大人亲创的复式记账法,说是与国际接轨。左边记录钱从哪来,右边记录钱到哪去,两边必须相等,叫‘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一文钱都错不了。”
“一派胡言!”王主事忍不住出声反驳,“我大周朝沿用三柱结算法百年,清晰明了,何须这等花里胡哨的东西!”
说着,他从张恒手里接过账本,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来算算,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王主事拿起算盘,对着账本上的一行“应付账款”开始核算。
他试图将这些陌生的条目套进自己熟悉的“收、支、存”框架里。
可他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算盘珠子在他手里拨得飞快,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账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主事的脸色从自信,到疑惑,再到涨红。
“不对……这不对啊……”他喃喃自语,手里的算盘仿佛有千斤重,“这笔购入钢铁的款项,为何记在了‘负债’里?明明是支出,怎么会是‘借’?”
他又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个数字,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累计折旧’是什么?为何数字前面还有个‘负’字?钱财之数,怎能为负?难道钱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他彻底懵了,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财务观被轰得粉碎。
钱理看着他那副样子,好心地递过去一杯茶水。
“王大人,您别急。这个‘折旧’,是提督大人说的,铁甲船、蒸汽机这些东西,用久了会坏,会磨损,它的价值就会降低。这降低的部分,就是折旧,得从总资产里减掉,所以是负数。”
“荒谬!”另一个李主事拍案而起,“物件用了会旧,乃是常理。可记账就是记账,记的是真金白银的进出,岂能把这虚无缥缈的损耗也算进去?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吗!”
钱理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两位大人,提督大人说,这叫权责发生制,比你们那个只认钱进钱出的收付实现制要先进。他说,这样才能真实反映我们望海港每一天的资产状况。”
“权责……发生制?”
“收付……实现制?”
张恒和两个主事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像是在听海外蛮夷讲经。
张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指着那本《利润表》问道:“那这本,又是做什么的?”
钱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将《利润表》捧到他面前。
“大人您看,这上面记录了我们望海港上个月的总收入,减去总成本,再减去各种费用,最后得出的,就是我们的净利润。”
张恒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主营业务收入:零。
其他业务收入:二十万两(剿匪缴获变卖)。
主营业务成本:一百五十万两(船坞基建、高炉建设、工匠薪酬)。
管理费用:五万两(办公开销、人员俸禄)。
财务费用:三万两(银票兑换、运送损耗)。
……
最后,在账本的最底下,用朱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数字:
净利润:-一百三十八万两。
“亏……亏损一百三十八万两?”张恒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指着那个刺眼的负数,手都开始发抖。
“你们一个月,就亏了这么多?那一百万两的拨款,还有剿匪的钱,都烧完了?”
钱理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
“大人明鉴啊!您是不知道,这搞工业,花钱如流水。买煤,买铁,发工钱,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我们这还是省吃俭用,提督大人连新衣服都舍不得做一件呢!”
他指着账本上的“管理费用”条目。
“您看,我们所有管理人员的俸禄加起来,才五万两,这还得感谢陛下拨的那一百万,不然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张恒死死盯着账本,他感觉自己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可他看不出来!
这账本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逻辑上完全自洽。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这就像一个精巧的笼子,把他所有的查账手段都关在了外面。
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练就的一身查账抓小辫子的本事,在这些鬼画符面前,全废了!
“各位大人,”钱理看着他们铁青的脸,试探着开口,“要不这样,这复式记账法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我晚上在工匠夜校里,给各位大人开个培训班,从九九乘法表和‘借贷记账法’的基础教起,保证三个月,让各位大人上手?”
“噗——”
张恒再也忍不住,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堂堂户部侍郎,大周朝管钱的二把手,竟然要被一个七品小官拉去跟工匠一起上夜校,从九九乘法表学起?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他猛地夺过王主事手里的那本《资产负债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在地上。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吼,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张恒指着钱理,指着那一地的账本,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怒骂。
“这玩意儿,狗看了都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