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送信的快马蹄声消失在港口的喧嚣里。
张恒、李成栋、李都尉几人还站在原地,一个个像被抽了魂,脸色灰败。
王瑾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都退下吧。”
“公公……”
张恒还想说什么,可他看到王瑾的眼神,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几人互相看了看,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虚浮地退出了院子。
老太监把院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王瑾没有回书房。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站成了一尊雕像。
之前摔碎的茶杯碎片还散落在书房门口,他看都没看一眼。
太阳升起,又落下。
小太监提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石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晚些时候再来收,食盒里的饭菜动也未动。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也是一样。
王瑾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只是站着,或者在院子里踱步,一圈,又一圈,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拴住的野兽。
他袖子里的那串佛珠,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到了第三天夜里,港口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王瑾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提督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这么远,依旧震得人心头发麻。
一个亲信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公公,林提督求见。”
王瑾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林涛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提督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青色便装,手里也没带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他走到王瑾面前,拱了拱手。
“深夜叨扰,还望公公恕罪。”
王瑾看着他,没说话。
林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几日公务缠身,怠慢了公公和几位大人,是林涛的不是。”
他指了指那张石桌。
“公公何不坐下说?”
王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桌上还摆着那个纹丝未动的食盒。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过去,坐了下来。
林涛也跟着在对面坐下。
“公公是天子钦差,张大人他们也是朝廷栋梁,总不能让各位一直在这望海港闲着。”
林涛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着想。
“林涛不才,想给公公找个清闲的差事,也免得外面的人说我林涛不懂规矩,慢待了京里来的贵人。”
王瑾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林涛。
“林提督有话,不妨直说。”
“好。”
林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石桌上。
“公公您也看到了,我这望海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从南边逃难来的流民,从各地招揽的工匠,加上李都尉手下的京营弟兄,零零总总,已有数万之众。”
“人一多,事情就杂。”
林涛掰着手指头,一桩桩地数。
“吃饭的食堂,睡觉的工棚,生病了得有郎中,受了伤得有人管。”
“张三打了李四,王五家的婆娘跟赵六家的不对付,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人处置,就会变成大乱子。”
王瑾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林涛的话还没说完。
“所以,我准备在提督府下,新设一个衙门。”
林涛看着王瑾,一字一顿地说。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职工福祉司’。”
“职工福祉司?”
王瑾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没错。”
林涛解释道。
“专管港口所有工匠、流民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伤病抚恤,乃至于排解纠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最关键的话。
“当然,也包括教化。”
“教化?”
“对,教化。”
林涛的眼神亮了起来。
“得让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明白自己为何要拿起工具,为何要流汗干活。得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辛苦,是为了给自己,给子孙后代,挣一个好前程。”
“要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王瑾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教化,这分明是在收拢人心,是在挖朝廷的根基。
林涛这是要让这数万人都只知有望海港,而不知有朝廷和天子。
林涛看着王瑾变幻的脸色,笑意更深。
“这个‘职工福祉司’,管着几万人的吃喝拉撒,责任重大。它的总管,必须是个德高望重,能压得住场面,还得心细如发,有菩萨心肠的人。”
他摊开手,一脸的真诚。
“林涛思来想去,整个望海港,也只有公公您,最适合这个位置。”
“我?”
王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正是公公。”
林涛站起身,对着王瑾深深一揖。
“恳请公公屈就,出任这职工福祉司总管一职。此事若是成了,公公便是这数万人的再生父母,功德无量啊。”
院子里,夜风吹过,带着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王瑾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面前深深躬身的林涛。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诚意”与“恳请”。
可王瑾看到的,却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这张网,从他踏上望海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张开。
查账,他被闻所未闻的复式记账法弄得灰头土脸。
下工地,他手下的天子亲军为了几两碎银,脱下铠甲去当苦力。
观摩火炮,他被那焚金融石的白色妖火吓得魂飞魄散。
最后,他亲手签下了那封欺君的奏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了林涛这条船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乘客。
现在他才明白,林涛不是要他当乘客,而是要他当一个摇橹的船夫。
职工福祉司,听起来是个管后勤的清闲衙门。
可这衙门管的是人,是人心。
一旦他接下这个差事,他就从一个被迫上船的钦差,变成了林涛麾下,主动为他聚拢人心的走卒。
他将亲手把这数万流民工匠,打造成林涛最忠实的拥趸。
从此以后,他王瑾的功与过,荣与辱,生与死,都将和这座望海港,和林涛这个人,再也无法分割。
这是一记阳谋。
一记他看懂了,却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
拒绝?
他拿什么拒绝?
用他钦差的身份?这身份在那封奏疏上盖印的一刻,就已经名存实亡。
用他背后的天子?天高皇帝远,远水解不了近渴。而林涛的炮,就在两三里外。
王瑾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林涛那句“射程之内,遍地真理”,那句“船票不多了”,还有那份他亲手盖印的奏疏,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许久。
许久。
王瑾那僵直的身体,终于动了。
他扶着石桌的边缘,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官袍,因为三天没换,已经皱得像一团咸菜干。
他低头,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皱,又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林涛面前。
在林涛诧异的目光中,王瑾撩起官袍的下摆,双膝一软,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低下那颗在宫里半辈子都没向皇帝以外的人低下的头颅,额头轻轻地碰触在冰凉的石砖上。
一个无比标准,无比谦卑的叩拜大礼。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主公。”
“奴婢,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