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官邸的书房里,张恒像一尊失了香火的泥塑神像。
他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面前的黄花梨木书桌上,摆着他用了大半辈子的紫檀木算盘。
珠子是上好的黑玉,盘了多年,温润得像人的眼珠子。
往日里,只要他的手指搭上去,那清脆的噼啪声,就是天下钱粮在掌中流淌的声音。
可现在,他只是看着,连伸手的欲望都没有。
那封联名奏疏,像一块烙铁,把他毕生的清名和风骨都烫穿了。
他想叹气,却发现胸口堵得连气都喘不顺。
“张大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满屋的死寂。
张恒眼皮动了动,抬起头。
是钱理。
林涛手下那个管账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衫,手里提着个小小的食盒,脸上挂着谦卑的笑。
“你来做什么?”张恒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提督见您这几日食欲不振,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开胃的小菜,命小人给您送来。”钱理把食盒放在桌角,打开盖子,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冒着热气。
张恒看都没看一眼。
“拿走。我没胃口。”
“大人多少用一些。”钱理也不坚持,只是把筷子摆好,“您是朝廷栋梁,可得保重身体。”
张恒冷笑一声,没接话。
钱理也不尴尬,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算盘上,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好奇。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请教?”张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一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老糊涂,哪敢当你们的请教?你们那套‘借’‘贷’天书,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参不透。”
话里全是刺。
钱理仿佛听不出来,依旧笑得和气。
“大人说笑了。小人是真遇到了难题。”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这样,港口新开了个杂货铺,老板娘是个寡妇,姓王。小人帮她核算店里的流水,有个地方怎么都算不通,想请大人给掌掌眼。”
张恒瞥了他一眼,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示威?还是羞辱?
拿你们那套鬼画符来考我这个户部侍郎?
“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王二嫂的铺子,前日花了整一百文钱,从咱们提督府的货栈里进了一批针头线脑。”
钱理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货拉回去,她卖得很快,只用了一天,就把这批货卖掉了一半。收回来的铜钱,不多不少,正好八十文。”
他说完,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看着张恒。
“大人,您是算账的祖宗。您帮我算算,这王二嫂,是赚了,还是赔了?”
张恒愣住了。
就这?
他以为钱理会拿出什么资产负重表,什么利润亏损单来刁难他。
结果,就这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算术题。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之前的颓唐。
他张恒在户部浸淫三十年,经手的银子以亿万计,会算不清这一百文钱的账?
“呵。”张恒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
他的手终于搭上了那把紫檀算盘。
“哗啦——”
一声脆响,算盘上的珠子被他一把扫清。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快得像穿花的蝴蝶。
“噼啪!噼啪!”
珠子撞击着边框,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花出去一百文,收回来八十文。”张恒的手指在算盘上一定,头也不抬。
“亏了二十文。”
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钱理脸上。
“钱理,你是在消遣本官吗?这种三岁小儿都能算明白的账,也值得你跑一趟?还是说,你们提督府的账房,已经糊涂到连加减都不会了?”
他终于找回了一点感觉。
在那个莫名其妙的铁甲船上,在那些鬼画符一样的账本前,他丢掉的颜面和自信,似乎在这一刻随着算盘珠子的脆响,回来了一点。
然而,钱理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
“大人算得没错,若是只看铜钱进出,的确是亏了二十文。”
他话锋一转。
“可小人觉得,王二嫂是赚了。”
“赚了?”张恒瞪大了眼睛,“赚在何处?”
钱理从怀里又摸出一支炭笔,把那张白纸铺在桌上。
他没有看张恒,只是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大人,您算的,是‘收付实现制’。也就是看手头实实在在的钱是多了还是少了。”
“我们提督府记账,用的是‘权责发生制’。”
他在纸上写下“收入”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八十文”。
“卖货得了八十文,这是收入,确凿无疑。”
接着,他在旁边写下“成本”二字。
“王二嫂进货,花了一百文。但她只卖了一半的货。”钱理的炭笔在“一半”两个字上点了点。
“所以,这八十文收入,对应的成本,也应该只是那一半的货。一百文的一半,是五十文。”
他在“成本”下面,写上了“五十文”。
“那么,利润就是收入减去成本。”
他画了一道横线,在下面写道:“八十文(收入)-五十文(成本)=三十文(利润)。”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呆住的张恒。
“所以,王二嫂这笔买卖,其实赚了三十文。”
“胡说八道!”张恒下意识地反驳,可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那……那另外五十文呢?那不是真金白银花出去了吗?你给吃了不成?”
“大人问到关键了。”钱理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用炭笔在纸的另一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货架。
“另外那五十文的货,没有消失。它还在王二嫂的铺子里,在她的货架上。”
他在货架图旁边,写上两个字——“存货”。
“这五十文的货,是王二嫂的‘资产’。它在未来,还能卖出去,还能变成钱。所以,它不能算作这次买卖的亏损,而是应该记作铺子的家当。”
“家当……资产……”张恒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
收入,八十文。
成本,五十文。
利润,三十文。
存货,五十文。
逻辑清晰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简单,直白,却颠覆了他一辈子的认知。
他算了一辈子账,算的是钱。钱进来,钱出去。
他从未想过,那些没卖出去的货,那些厂房,那些机器,也应该用一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写在账本上。
他忽然想起了提督府那本让他摔了的账册。
想起了那个负一百三十八万两的“净利润”。
想起了钱理当时悲壮地解释着什么“研发成本”、“固定资产折旧”……
原来……原来那些都不是胡言乱语。
那些庞大的开销,在林涛的账本里,没有被当成泼出去的水,而是变成了铁甲船,变成了火炮,变成了厂房,变成了“固定资产”。
而这些资产在使用过程中的损耗,就是所谓的“折旧”,要一点点地算进每个月的成本里。
所以,他们才会亏损。
因为他们在用今天的钱,去挣明天的利。
而他张恒,户部堂堂的侍郎,抱着一个只能看见今天钱进钱出的算盘,指着人家说“你们贪墨亏空”!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拨弄算珠而指节粗大的手。
再看看桌上那把精致的紫檀算盘。
他一生的骄傲,他安身立命的本事,他藐视天下商贾的底气……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钱理站起身,对着张恒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指点。小人明白了,算账不能只看眼前,还得看长远。是小人着相了。”
说完,他没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张恒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
他缓缓地抬起手,颤抖着,伸向那张写着算式的纸。
指尖触碰到纸张,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他转头,看向那把算盘。
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算盘。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搞了半天……”
他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声音破碎。
“小丑……竟是我自己……”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砸在光亮的紫檀木上,碎成几瓣。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张纸,而是抓起了那把算盘。
他举起手,似乎想把它狠狠地砸在地上。
可手臂举在半空,却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松开了手。
“哐当……”
那把代表着他一生荣耀的算盘,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几颗黑玉算珠,从卯榫结构中崩了出来,滚到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