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署的院落与热火朝天的高炉区,只隔着一道墙,却像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打磨铜管时,细砂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工部郎中李成栋挽着袖子,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拿着一根半人高的铜管,正用一块蘸了细砂的麻布,专注地来回擦拭。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力道均匀,节奏稳定。
一个时辰后,他举起铜管,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铜管表面光洁如新,反射着一层柔和的黄铜色光晕。
“不错,不错。”
李成栋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这一个多月,他从一个四体不勤的京官,变成了一个能亲手打磨出合格铜管的“匠人”。他手心里的薄茧,就是最好的证明。
旁边,一个矮壮的身影凑了过来,是提督府的总匠头,孙老头。
孙总匠头拿起那根铜管,眯着眼看了看,又用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摸了一遍。
“李大人这手艺,长进得快啊。”孙总匠头嘿嘿一笑,“再练个一年半载,都能带徒弟了。”
“哪里,哪里。”李成栋嘴上谦虚,心里却很受用,“跟总匠头比,还差得远。”
他放下铜管,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这些天,他打磨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根铜管,每一根都达到了孙总匠头要求的标准。可他总觉得,这活计虽然精细,却谈不上什么“核心技术”。
无非是耗费些力气和时间,只要肯下功夫,总能做好。那探路者号上惊天动地的动力,其根本难道就在于此?他不信。
“孙总匠头,咱们这铜管,都是用在蒸汽机上的吗?”李成栋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啊。”孙总匠头点点头,“锅炉出来的蒸汽,就从这里走,推动活塞。所以这管子不能有半点砂眼和裂纹,不然漏了气,机器就没劲了。”
“我瞧着有些奇怪。”李成栋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里有几根用油布小心盖着的铜管,旁边还有专人看守,“那几根,看着跟咱们做的没什么两样,为何要如此郑重?”
孙总匠头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哦,那个啊,那是要紧部位用的,马虎不得。”
他说完,便找了个由头,背着手走开了。
李成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到了午后歇息的时候,工匠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喝水。李成栋也端着一碗凉茶,跟他们坐在一起。他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氛围,甚至能跟他们聊上几句庄稼收成。
一个年轻的工匠,叫小马,正揉着自己的眼睛,嘴里不住地吸着凉气。
“怎么了小马?”旁边一个老工匠问道。
“没事,刘叔。”小马放下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早上帮孙总匠头检查那几根‘镜面管’,盯久了,眼珠子疼。”
“镜面管?”李成栋耳朵一动,立刻凑了过去,“小兄弟,何为镜面管?”
小马看到是李成栋,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李……李大人。”
“坐下,坐下。”李成栋把他按回石凳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这镜面管,和咱们打磨的,有什么不一样?”
小马挠了挠头,看了看四周,见孙总匠头不在,才压低了声音。
“大人,那可不一样!天差地别!”他伸出一根手指,“咱们打磨的这铜管,在光底下能照出个人影就行。可那镜面管,是给蒸汽机最核心的舱室用的,孙总匠头说,那里的压力是普通管道的十倍!”
他比划着:“那管子内壁,得打磨得跟姑娘的梳妆镜一样!您凑近了,能看清自己脸上的毛孔!上面不能有哪怕头发丝万分之一粗细的划痕。不然,一上高压,‘砰’的一声就得炸!”
李成栋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来了!这才是核心!
“那……那东西,很难做吗?”
“何止是难啊!”小马一脸的后怕,“我听孙总匠头说,那玩意儿的废品率高得吓人。十根里头,能成一根,就得烧高香了。每一根合格的镜面管,那价值……嘿,百金不止!”
百金!
李成栋倒吸一口凉气。一根铜管,价值百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匠活了,这是国之重器!
他心头一片火热。他来望海港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探查林涛的虚实,掌握这强军利器的根本吗?现在,根本就在眼前!
“小兄弟,多谢了。”李成栋拍了拍小马的肩膀,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孙总匠头的屋子走去。
孙总匠头正在屋里用算盘核对着什么,见李成栋一脸激动地闯进来,愣了一下。
“李大人,您这是?”
“孙总匠头!”李成栋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声音却压不住地兴奋,“我有事相求!”
“大人请讲。”
“我想学‘镜面级工艺’!”李成栋一字一顿地说。
孙总匠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放下算盘,站起身,表情变得严肃。
“大人,您从哪听说的这个?”
“总匠头不必管我从何处听来。”李成栋目光灼灼,“我只问,有没有这回事?”
孙总匠头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既然大人问了,我也不敢欺瞒。确实有。”
“那好!”李成栋往前一步,“下官乃工部郎中,奉皇命而来。这等国之重器,关乎社稷安危,下官有责任,也必须掌握其法!还请总匠头不吝赐教!”
“万万不可!”孙总匠头连连摆手,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为何不可?”李成栋急了,“莫非林提督有令,不许外传?”
“这倒不是。”孙总匠头苦笑道,“大人啊,您有所不知。这镜面工艺,乃是我望海港的最高机密。整个港口,算上我,能上手做的,也不超过五个人。而且……”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而且此法耗时耗力,靡费巨大。用的铜料都是百炼精铜,打磨用的砂料是从海外运来的金刚砂,一钱就值一两银子。最关键的是,废品率太高!十不存一都是常事。这废掉一根,几十上百两银子就打了水漂。您是朝廷命官,金枝玉叶,我……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番话非但没有劝退李成栋,反而让他更加心痒难耐。
最高机密!耗资巨大!废品率高!
这不恰恰说明了这门技术的重要性与含金量吗?
“责任由我一人承担!”李成栋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说,“孙总匠头,我李成栋今日就在此立下军令状!我学艺期间,分文工钱不要!若因我学艺不精,损毁了材料,所有损耗,我自掏腰包,照价赔偿!”
为了让孙总匠头放心,他加重了语气:“我拿我工部郎中的官职和项上人头作保!只求能学到这门技术,为朝廷效力,为圣上分忧!”
孙总匠头看着李成栋涨红的脸,眼神里满是挣扎,他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天人交战。
“大人,您这……”
“总匠头!”李成栋往前一逼,几乎就要拜下去了,“你我皆是大明臣子,当以国事为重!藏私技术,与叛国何异?!”
这句话说得极重。
孙总匠头浑身一震,他看着李成栋,许久,才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唉……罢了,罢了。李大人一片赤诚,忠心为国,我若再推三阻四,倒成了不识大体的小人了。”
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好!我答应了!”孙总匠头咬着牙说,“不过,大人,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这事儿耗费巨大,提督府拨给我的研发款项本就紧张,若是您……”
“我懂!”李成栋立刻接口,“所有费用,我一力承担!绝不让总匠头为难,也绝不占用提督府一文钱的公帑!”
他生怕孙总匠头反悔,说得掷地有声。
“那……那好吧。”孙总匠头像是被他的“诚意”打动了,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明日一早,大人就来我这屋里,我亲自教你。”
“多谢总匠头!”李成栋大喜过望,对着孙总匠头深深一揖。
他转身走出屋子,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成功了!他即将触碰到望海港真正的核心!
屋子里,孙总匠头看着李成栋那充满干劲的背影,拿起桌上的算盘,轻轻拨了一下。
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核心技术嘛……可不就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