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禁城。
夜已经深了,司礼监的值房里依旧灯火通明。秉笔太监曹化淳正垂着眼,用朱笔批阅着一摞摞从各处送来的奏本。
一个干儿子模样的年轻太监,捧着一个火漆封口的明黄色密奏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动作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干爹。”小太监跪在地上,将密奏筒高高举过头顶。
曹化淳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南边来的,八百里加急。”小太监又补充了一句。
曹化淳批阅的笔尖一顿,终于抬起了头。他放下朱笔,接过密奏筒,手指在封口那块凝固的火漆上摩挲了一下。
是王瑾的私印。
他用小银刀小心地割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卷厚厚的奏疏。
展开奏疏,曹化淳只看了个开头,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奏疏的开篇,用尽了华丽辞藻,极尽吹捧之能事,把那个南境的提督林涛夸得天花乱坠,简直就是卫霍在世,岳武穆重生。
“荒唐。”曹化淳低声骂了一句。
王瑾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那是先帝爷就看重的老成之人,一辈子谨小慎微,说话做事从不多说一个字,奏疏更是言简意赅,多一个标点都嫌浪费。
这封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奏疏,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奏疏里描写的“百丈钢铁巨舰,不假风帆而行于海上,日行千里”时,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再看到“巨炮喷吐妖火,落地焚石,触木即燃,不可扑灭”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曹化淳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继续看下去,终于看到了奏疏的真正目的。
“……然巨舰火炮,耗费甚巨,望海港府库早已告罄,百业待兴,工匠嗷嗷待哺,臣等心急如焚……为固我大明海疆,扬圣上天威,恳请陛下速拨内帑三百万两,以作军资,后续尚需……”
三百万两!
曹化淳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胃口!
他迅速翻到奏疏的末尾,那里的落款和印信,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领头的,赫然是东厂提督王瑾。
紧随其后的,是户部侍郎张恒,工部郎中李成栋,京营都尉李建。再后面,还有一长串随行官员的签名画押。
一个不落,全都在上面。
曹化淳站起身,拿着奏疏在灯下来回踱步。
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王瑾带着京城里三个衙门的要员,浩浩荡荡地南下查账,结果账没查明白,反而联名上书,替被查的林涛要钱?
而且一开口就是三百万两白银。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朝廷掏钱。
欺君之罪,王瑾不会不明白。他这么做,图什么?
被胁迫了?
曹化淳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以王瑾的身份,加上三个部院的官员,还有上千京营精锐,在望海港那地方,谁能胁迫他?那个林涛,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奏疏里写的钢铁巨舰和焚石妖火,是真的?
曹化淳越想,心里的寒意就越重。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能够处置的范畴。
“备轿,去养心殿。”他对着门外的小太监吩咐道。
夜色下的紫禁城,安静得能听到巡夜禁军甲叶摩擦的轻响。
养心殿里,灯火辉煌。
年仅二十的崇祯皇帝,正伏在案前,借着灯光,专注地看着一卷《武备志》。
“陛下。”曹化淳跪在殿下,声音放得极轻。
“大伴来了。”崇祯皇帝抬起头,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
“奴婢不敢惊扰陛下。”曹化淳叩首道,“只是有一份南境八百里加急的奏疏,事关重大,奴婢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哦?”崇祯来了兴趣,“呈上来。”
曹化淳起身,躬着腰,将那份奏疏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崇祯接过奏疏,展开细看。
他的表情,和曹化淳初看时截然不同。
看到那些肉麻的吹捧时,他只是微微一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当看到“钢铁巨舰”和“焚石妖火”的描写时,他年轻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阵光彩,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
“铁甲船!不靠风帆,自己会跑?”崇祯的手指在奏疏上重重一点,语气里满是惊奇与兴奋,“还有那能把石头烧化的火炮?大伴,你看看,这林涛,果然是个奇才!”
他越看越是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的无敌舰队纵横四海的场面。
最后,他看到了那三百万两的军资请求。
“要钱?”崇祯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把奏疏拍在桌子上,大笑起来,“要钱好啊!肯要钱,说明他想做事!这等国之重器,别说三百万两,就是三千万两,朕也给!”
曹化淳跪在下面,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大伴,你怎么不说话?”崇祯皇帝心情极好,“你也觉得,这林涛是个人才,对不对?”
曹化淳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回陛下,林提督……自然是天纵奇才,为我大明贺。”他先是顺着皇帝的话说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只是,奴婢有些不解。”
“说。”
“王瑾公公的为人,陛下是清楚的,向来稳重,惜字如金。这份奏疏……文采飞扬,言辞浮夸,不像是王公公的手笔。”曹化淳小心翼翼地措辞。
崇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
“奴婢不敢妄测。”曹化淳把头磕在金砖上,“奴婢只是担心,王公公、张侍郎他们一行人,远在南境,会不会……是受了那林涛的胁迫,才不得已写下这份奏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毕竟,让朝廷派去查账的钦差,反过来替自己歌功颂德,还要索要巨款,这事……古来未有。”
养心殿内,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崇祯皇帝拿起那份奏疏,手指在王瑾那个鲜红的印信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从奏疏上描写的钢铁巨舰,移到了曹化淳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胁迫?”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胁迫朝廷命官,联名上书来骗朕的钱?”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