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清晨,金砖地面映着百官朝服的颜色。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年轻的脸庞看不出喜怒。他手里拿着一卷黄绫奏疏,指节轻轻敲着。
殿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官员们克制的呼吸声。
“诸位爱卿。”
皇帝的声音响起,并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南境递上来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疏,有意思得很。曹大伴,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侍立在旁的曹化淳躬身接过奏疏,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不阴不阳的调子开始念诵。
“臣,东厂提督王瑾、户部侍郎张恒、工部郎中李成栋……”
开头一长串的名字念出来,殿中不少官员的眼皮就跳了一下。这阵仗,可不小。
“……叩奏陛下。臣等奉旨南下,亲睹望海港提督林涛之旷世奇功。林提督以经天纬地之才,造百丈钢铁巨舰,不假风帆,自行于海上,其速如奔马,日行千里……”
念到这里,殿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几个武将出身的勋贵,嘴角已经忍不住撇了起来。
曹化淳顿也不顿,继续念道:“又铸神威巨炮,安于舰上。炮发,声如闷雷,弹飞两三里,落地则妖火骤起,焚石融铁,触木即燃,水泼不灭……”
“噗嗤。”
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是点燃了引线,大殿里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和窃笑声连成了一片。
曹化淳面无表情,把最后几句念完:“……然此等国之重器,耗费甚巨,府库已然告罄。为固我大明海疆,扬圣上天威,恳请陛下速拨内帑三百万两,以作军资……”
三百万两!
刚才还在窃笑的官员们,这下笑不出来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崇祯皇帝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目光扫过底下神色各异的群臣。
“诸位爱卿,都听见了?这份奏疏,王瑾、张恒、李成栋他们,几十号人,联名签署,画押盖印,一个不落。都说说吧,怎么看?”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身影就从文官队列里站了出来。
户部尚书毕自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官帽的帽翅都在发颤。
“陛下!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他往前抢了两步,跪伏在地。
“臣有罪!臣举荐不力!这张恒,身为我户部侍郎,竟如此昏聩无能,被人蒙蔽至此!”
毕自严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望海港的账册,前几日才送到户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林涛接手之后,非但没有盈利,反而亏空了朝廷三十万两白银!”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一个亏空三十万两的贪墨之徒,如今竟敢伙同钦差,倒过来向朝廷索要三百万两!这不是国之蛀虫,是什么?!”
“这张恒,身为户部官员,连账都算不明白,还跟着附和,简直是丢尽了我户部的脸面!请陛下下旨,将这张恒革职查办!”
毕自严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不少官员都跟着点头。
确实,一边是亏空三十万两的账本,一边是索要三百万两的奏疏,怎么看都像是南边那个提督设下的一个天大骗局。
崇祯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了武将那边。
“王尚书,你怎么看?”
兵部尚书王洽,是个身材魁梧的老将,此刻正抱着胳膊,满脸的不屑。
他出列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如钟。
“回陛下,臣以为,这就是个笑话。”
他环视一周,毫不客气地说道:“日行千里的铁船?射程两三里的舰炮?还能烧化石头?臣在九边跟鞑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大炮没见过?红夷大炮够厉害了吧?撑死了打出去也就一里地!”
“至于那什么妖火……”王洽嗤笑一声,“地方官为了骗军费,什么鬼话编不出来?当年还有人说自己会撒豆成兵呢!结果呢?陛下派人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
他这话一说完,他身后的那些总兵、都督们顿时哄笑起来。
“哈哈,王尚书说的是!射程两三里,他怎么不说能打到京城来?”
“就是!还焚石融铁,当咱们是三岁小孩呢?”
“依我看,那王公公和张侍郎他们,是被南边的瘴气冲昏了头,开始说胡话了!”
整个大殿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原本一份让人震惊的奏疏,在户部和兵部两位大佬的带头下,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崇祯皇帝看着底下哄笑的臣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曹化淳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殿里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御史,从队列末尾走了出来。
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黄道周。
毕自严眉头一皱,盯着他。
“黄御史,此等无稽之谈,有何不同看法?”
黄道周没有理他,只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当做笑话来看。”
他挺直了腰杆,声音清朗。
“兵部王尚书说,此事闻所未闻。可正因为闻所未闻,才更需谨慎对待!哥伦布远航之前,谁又听说过海洋的尽头,还有一片新大陆?”
“户部毕尚书说,林涛亏空三十万两。可奏疏上说,他造了船,铸了炮!这些难道不需要钱吗?为国铸器,耗费钱粮,这能算作亏空吗?”
“两位尚书大人!”黄道周的目光扫过毕自严和王洽,“你们只看到了奏疏里的荒唐,却没看到另一种可能!”
他提高了音量。
“万一!臣说万一,这奏疏上所言,句句属实呢?我大明若真有此等钢铁巨舰,神威火炮,辽东的建奴,沿海的倭寇,还足为惧吗?”
“届时,开海禁,通商路,那每年何止三百万两的收入?三千万两,三万万两,也未可知!”
黄道周的话,让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几个主张开海的年轻官员,眼中都露出了光芒。
王洽的脸黑了下来,冷哼一声。
“黄御史,你倒是会做梦!为了这万一的可能,就要拿国库里本就不多的三百万两银子,去填一个无底洞吗?要是打了水漂,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为国计,为天下计,臣,担得起!”黄道周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王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毕自严厉声喝道,“黄道周!你一介言官,蛊惑圣听,妖言惑众!王公公乃陛下家臣,张侍郎是我户部干员,他们联名上书,必是受了那林涛的胁迫!此事应当立刻派锦衣卫南下,将那狂徒林涛锁拿进京,明正典刑!”
“毕尚书此言差矣!”另一名言官也站了出来,“若林提督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你此举与自毁长城何异?!”
“我看你们是都被猪油蒙了心!”
“我看你才是固步自封的老顽固!”
朝堂之上,瞬间吵成了一锅粥。
老成持重的官员们,纷纷指责黄道周等人异想天开,是国家的罪人。
而那些年轻激进的官员,则反唇相讥,痛斥他们因循守旧,是葬送大明未来的元凶。
崇祯皇帝就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底下吵作一团的臣子。
他看着毕自严通红的脸,看着王洽铁青的脸,也看着黄道周涨红的脖子。
直到殿内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才轻轻敲了敲御案。
“咚。”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皇帝。
崇祯皇帝拿起那份奏疏,目光落在兵部尚书王洽的脸上,缓缓开口。
“王爱卿,你说这是个笑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朕问你,假如,朕说假如……这笑话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