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望海港的码头就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孙德站在船头,看着那艘停在不远处的“船”,脸上的白粉都快被海风吹得掉下来了。
那船不大,比他来时坐的八桨快船大不了多少,船身刷着灰漆,光秃秃的甲板上没有一根桅杆,船中间却竖着一根冒着淡淡黑烟的铁烟囱。
“林提督,这就是你要咱家和侯爷看的‘特产’?”孙德捏着嗓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玩意儿,能在海上跑?”
林涛站在他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公,侯爷,上去一试便知。”
周遇吉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只用那双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眼睛,扫视着这艘怪船。
没有风帆,如何借力?没有划桨的舱室,人力何来?
他踏上船板,脚下的铁甲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等所有人都上了船,船身微微一震,竟然缓缓地动了起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船尾划开两道白色的水浪,直直朝着外海驶去。
“动了,居然真的动了!”孙德扶着船舷,满脸的惊奇。
周遇吉手按刀柄,站在船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海风,心里却翻起了巨浪。
这船,走的是逆风。
“林提督,此船不用帆,不用桨,靠何物驱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沉闷。
林涛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回侯爷,烧开水。”
烧开水?周遇
吉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只当是林涛在戏耍他,便不再追问。
他今日倒要看看,这妖里妖气的东西,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来。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开阔的海域停下。
远处三里外,有一座光秃秃的礁石小岛,岛上有一座几十丈高的小山包,便是今日的靶子。
“侯爷请看。”林涛指向甲板中央用油布盖着的三样东西。
一名卫兵上前,一把扯下油布。
油布下,是三门黑黝黝的铁炮。
那炮生得又矮又胖,炮管短得出奇,炮口朝天,看上去就像三口倒扣在地上的大铁锅,丑陋无比。
周遇吉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臼炮?”
他一辈子跟火器打交道,什么样的炮没见过。
红夷大炮,佛郎机炮,虎蹲炮,他都用过。
眼前这东西,分明就是攻城时用来抛射石弹火药,砸开城墙的臼炮。
“林提督,你莫不是在跟老夫开玩笑?”周遇吉指着那三门矮胖铁炮,转头看着林涛,脸上满是傲慢,“此等臼炮,填装缓慢,炮身笨重,一炮打出去,半天找不着北。用来攻打死城,尚且要看天时地利,你竟将它搬到这摇晃不定的船上,妄图用于海战?”
他摇了摇头,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此物在海上,与一堆废铁无异!”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都露出了嘲笑的神色。
孙德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不说话。
王瑾站在人群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看了一眼林涛,发现林涛的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侯爷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此炮的底细。”林涛点点头,似乎对周遇吉的评价毫不在意。
他转身对旁边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工匠喊道:“老周,准备吧。”
“好嘞,提督大人!”监工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带着几个徒弟,跑到一门臼炮旁,几人合力摇动一个古怪的摇杆,那丑陋的炮管竟然缓缓昂起,指向远处的小岛。
接着,一名工匠从旁边的箱子里,抱出一枚纺锤形的铁弹。
周遇吉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他常见的石弹或者铁球,而是一个整体铸造的怪异炮弹,尾部似乎还有几个小小的铁翼。
工匠将那枚炮弹塞进炮膛,然后迅速关上炮尾一个厚重的铁门,拧上一个巨大的螺栓。
“这是什么填装法子?”周遇吉身后的一个亲兵忍不住出声,“怎么从屁股后面塞?”
周遇吉没有做声,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不懂。
从他领兵打仗开始,所有的火炮都是从炮口填装火药、塞入弹丸、再用长杆捣实,最后点燃引线。
眼前这套流程,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目标,正前方三里,山头!”老周扯着嗓子大吼。
“准备完毕!”
“点火!”
老周没有用火把,而是拉动了炮身侧面的一根绳索。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并不像红夷大炮那般惊天动地,反而有些沉闷。
一股白烟从炮口冒出,那枚纺锤形的炮弹呼啸着飞了出去。
最诡异的是,那炮弹飞在半空中,尾部竟然拖出一条长长的橘红色尾焰,像一颗从天上划过的流星,发出“咻——”的尖啸声,直奔远方的小岛。
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匪夷所思的火光吸引了过去。
周遇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开,他戎马一生,何曾见过会自己喷火的炮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道火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
三里之遥,转瞬即至。
没有偏差,没有落空。
那颗拖着尾焰的炮弹,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了那座小山包的山顶上。
“轰!!!”
一声远比出膛时更加恐怖的巨响传来,仿佛九天之上的雷霆在岛上炸开。
紧接着,一团刺眼的白色火焰猛然爆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死亡之花,将半个山头都笼罩了进去。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火焰,一闪即逝。
那白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黏在山顶的岩石和土壤上,熊熊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滚滚的浓烟。
隔着三里远的海面,众人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周遇吉带来的亲兵卫队,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孙德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他那张涂满白粉的脸,此刻比白粉还要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
焚石妖火!
奏疏里写的焚石妖火,竟然是真的!
周遇吉呆呆地站在船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恐惧。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准头?
三里之外,指哪打哪,这叫准头奇差?
威力?
一炮下去,山头都被烧化了半边,这叫废物?
他想起了自己昨天在校场上说的话。
“我麾下任何一个百人队,只需一个冲锋,就能将他们杀得溃不成军!”
可现在,他看着远处那座燃烧的小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说一个百人队,就是一个千人队,一个万人队,在这样的妖火面前,又能冲锋几次?
他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涛,又指了指那门刚刚射击完毕,炮口还在冒着青烟的矮胖铁炮。
他的嘴唇颤抖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你……你管这个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