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拿着那本《职工薪俸总账》,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站在林涛的书房里,许久没动,直到烛火爆出一个灯花,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
林涛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屋子书卷气和那句“演砸了,咱们俩,都得死”。
王瑾惨白着脸,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将那本账册捻开一角。
上面的数字,工整,清晰,每一个都像是在嘲笑他。
“演?”
王瑾低声自语,声音发干。
“怎么演?”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宫里学来的唱念做打。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没了慌乱,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不能只拿着一本假账去糊弄周遇吉。
周遇吉是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是人是鬼,他一眼就能看穿。
要让他信,就不能只给他看“账”,得让他看这账后面的人,看这账后面的事。
得让他自己把这本账,在心里“算”明白。
王瑾站起身,拿起那本账册,这一次,他没有再发抖。
他走到门口,对着门外侍立的小太监吩咐道:“去,以咱家的名义,请靖武侯明日一早,校场阅兵。”
小太监一愣:“公公,咱们哪儿来的兵给您阅?”
王瑾理了理自己的袍袖,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有没有兵,侯爷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望海港的东校场。
周遇吉一身戎装,按着腰刀,面沉如水。
孙德跟在他旁边,不停用手绢擦汗。
林涛没来,只有王瑾穿着一身干净的便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侯爷,您来了。”王瑾拱手。
周遇吉冷哼一声:“王公公好大的排场,林提督呢?不敢来见本侯?”
“侯爷误会了。”王瑾笑道,“提督大人说,今日是咱家这个‘钦差总监’代天巡狩,他一个地方武将,不便在场,免得抢了风头。”
周遇吉眼角抽了抽。
他看着空荡荡的校场,只有几队扛着铁锹和木料的工匠在远处走动。
“王公公要本侯看的兵,在哪儿?”
王瑾手里的折扇朝远处一指:“侯爷,这不就来了。”
只见李都尉骑着一匹马,跑到校场中央。
他身后,跟着上千名穿着灰色工装的京营兵,他们没拿刀枪,扛着的是锯子、锤子、绳索和一捆捆标准尺寸的木板。
周遇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公公,你让本侯来看一群木匠?”
“侯爷莫急。”
王瑾话音刚落,李都尉在场中拔出了指挥刀。
“全员听令!目标,乙-7号营房!一个时辰内,完工!”
“吼!”
上千人齐声应诺,声势竟不输于战场冲杀。
周遇吉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
接下来的一幕,让这些久经战阵的精锐士兵,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那些京营兵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在各级军官的号令下,迅速分成了十几个小队。
测绘队用标准化的绳尺和石灰粉,在地上飞快画出地基线。
地基队跟着上线,用统一的动作挖掘、夯实。
框架队扛着预制好的梁柱,在哨声的指引下,如同搭建积木一般,精准地将框架立起。
墙板队、屋顶队……每一支队伍都像一个巨大的机器上严丝合缝的零件,彼此衔接,行云流水。
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军官短促的口令和清脆的哨声。
周遇吉的一个亲兵忍不住低声说:“头儿,他们……他们这干活儿,比咱们操练阵法还齐整。”
周遇吉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场中。
半个时辰刚过,一座可供百人居住的营房,拔地而起。
李都尉收刀入鞘,翻身下马,走到周遇吉面前,抱拳行礼。
“侯爷,‘工程兵’第一营,阅兵完毕!”
周遇吉看着那座崭新的营房,又看了看李都尉,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哪里是木匠?这分明是一支能随军移动的筑城队!这效率,若是在辽东战场上……
王瑾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摇着扇子走上前。
“侯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营房盖得再快,若是没钱没粮,也是空中楼阁。”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凉棚下,张恒带着几个账房先生,早已等候多时。
凉棚里,没有堆积如山的账册,只挂着几张巨大的白布。
白布上,用木炭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线条和方格,里面填满了数字。
“靖武侯。”张恒躬身行礼,脸色平静。
他指着第一张白布。
“此乃望海港上月度‘资产负-债表’。左边,乃港口资产,计有库存铁料、木料、粮草、船只、器械……折银一百二十三万两。”
“右边,乃港口负债及净资产,计有应付工匠薪俸、材料款项……以及最终归属提督府的净值。”
周遇吉听得云里雾里,他戎马半生,只知道看兵册和粮册。
“说人话。”他冷冷道。
“是。”张恒也不恼,指着图上一条往下走的黑线,“侯爷请看,此线代表铁矿石入库到炼成钢铁的损耗率。上上个月,是百分之十三,上个月,因三号高炉改进了通风工艺,损耗率降至百分之九。仅此一项,一个月,便可节约白银三千四百两。”
他又指向另一张图。
“此乃‘成本核算表’。以一名普通高炉工匠为例,他每日消耗口粮三斤,工钱三十文,住宿、衣物、工具折旧……所有成本相加,平均每炼出一斤合格钢材,人力成本为七文钱。”
“侯爷,您在京营,可曾将一个兵的嚼用,算到如此地步?”
张恒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周遇M吉心上。
他猛地看向张恒,这个曾经的户部清吏司主事,眼中没有了文人的酸腐,只有数字的冰冷与精确。
这哪里是在查账,这分明是在用数字解剖望海港的每一寸血肉。
“花里胡哨。”周遇吉嘴上强硬,但语气已不复之前的轻蔑。
王瑾适时地插话:“侯爷,这兵,得吃饱饭。这器,也得好用才行啊。”
他领着周遇吉来到校场另一侧。
李成栋带着几个年轻工匠,正在一张长条桌旁忙碌。
桌上,摆着五支一模一样的黑色火枪。
“侯爷。”李成栋看见周遇吉,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知音。
“您是行家,请看此物。”
他不等周遇吉反应,直接拿起一支火枪,对身边的工匠下令。
“拆!”
一声令下,几个工匠同时动手。
只见他们用一种特制的工具,飞快地拧开螺丝,卸下枪管、扳机、枪托……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五支完整的火枪,变成了一堆零件。
周遇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工匠们将所有的零件混在了一起。
“组!”李成栋再次下令。
工匠们随手从零件堆里抓取部件,叮叮当当,又是一阵飞快的操作。
很快,五支崭新的火枪重新出现在桌上。
李成栋拿起其中一支,装填弹药,对着远处的靶子。
“砰!”
枪响靶落。
周遇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着嗓子问。
“你们……把零件都弄混了?”
“回侯爷!”李成栋兴奋地回答,“正是!咱们望海港兵仗局出品的‘甲字一型’步枪,所有零件皆可互换!战场之上,无论哪一支枪损坏,都可取其他坏枪的零件,拼成一支好枪!”
周遇吉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枪身,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他戎马一生,见过太多因为一处小小的损坏,就彻底报废的精良火器。
战场之上,一把能快速修复的武器,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王瑾看着周遇吉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侯爷,现在,您觉得那本《职工薪俸总账》,还只是本账册吗?”
周遇吉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王瑾。
他看到王瑾的脸上挂着恭顺的微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和林涛如出一辙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场“阅兵”,不是林涛向他示威,而是王瑾在替他,也是替皇帝,做一次“尽职调查”。
调查的结果,比那焚石妖火,更让他心底发寒。
“他……林涛……他究竟想干什么?”周遇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王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侯爷,提督大人想干什么,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因为,您很快就会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