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武侯的临时府邸,灯火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屋子正中,一张大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
王瑾悬腕提笔,笔尖饱蘸墨汁,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在屋里来回踱步的周遇吉。
这位宿将脱掉了沉重的甲胄,只穿着一件单衣,胸口肌肉贲起,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
“写!”周遇吉猛地回头,低吼一声。
王瑾手腕一沉,笔尖在纸上落下。
“就从……就从那座营房写起!”周遇吉挥舞着拳头,仿佛在指挥一场战役,“告皇上,臣亲眼所见,千名工程兵,不用一砖一瓦,半个时辰,起百人营房一座!”
他走到案前,手指戳着那张白纸。
“什么叫随军筑城?这才叫他娘的随军筑城!辽东的蛮子还在挖坑呢,咱们的炮楼都他娘的立到他脸上了!”
张恒在一旁抱着个小算盘,听到这话,连忙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镜。
“侯爷,那营房是预制木结构,优点在于快速搭建,缺点是……”
“本侯不管什么优点缺点!”周遇吉打断他,“本侯只问你,快不快?”
张恒点点头:“快。”
“皇上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个字,快!”周遇-吉指着王瑾,“写上去!就写,此法若用于辽东,三月之内,臣可将大营推进至赫图阿拉城下!”
王瑾笔走龙蛇,将这句杀气腾腾的话录入奏疏。
角落里,孙德公公抱着个手炉,身体缩成一团。
他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什么预制,什么结构,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只看到一个侯爷疯了,一个钦差也跟着疯了,连那个原本看着斯斯文文的户部侍郎,眼里都冒着光。
“还有那个账!”周遇吉又转向张恒,“你那个什么……什么表,给本侯画出来!画在奏疏后面!”
“侯爷,那是资产负债表与成本核算表。”张恒纠正道。
“本侯不管它叫什么表!”周遇吉一挥手,“本侯就要让朝堂上那帮只会算加减法的废物看看!什么叫算学!”
他指着李成栋:“你!你的那个枪!给本侯说清楚!”
李成栋上前一步,激动得脸都红了。
“侯爷,此为‘甲字一型’步枪,所有零件,尺寸分毫不差。臣拆了五杆枪,零件混在一起,随意取用,重组五杆,杆杆可用,发发命中!”
周遇吉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写!告诉兵部那帮酒囊饭袋!他们兵仗局造的鸟铳,十杆有三杆打不响!坏了就是一根废铁!林提督的枪,坏了,随便找一杆坏的,两杆拼成一杆好的,上了战场就能杀敌!”
“王公公,你记下来!”周遇吉的声音越来越大,“本侯要问问他们,我大明将士的命,是不是就比那几两银子便宜!”
王瑾的手有些抖,他抬眼看了看周遇吉。
这位侯爷,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奉旨前来分权、监视的靖武侯,他现在是林涛最锋利的一把刀。
“还有!”周遇-吉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写!臣观望海港之兵,非兵,乃工!观望海港之工,非工,乃兵!”
“入工坊可造枪炮,上战场可结阵杀敌!平日挣工分养家糊口,战时领军功保家卫国!兵与民,在此地,已无分别!”
孙德在角落里听得心惊肉跳。
兵民不分,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他想开口劝两句,可看到周遇吉那双赤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这位杀气腾腾的侯爷会当场拔刀把他劈了。
“侯爷……”张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账目方面,望海港的薪俸支出,远超京营数倍。这一点若是写上去,户部毕尚书那里,怕是……”
“怕什么!”周遇吉猛地直起身,“毕自严?一个守着钱袋子等死的账房先生!他知道个屁!”
“你告诉他!望海港的兵,一个能顶京营十个!老子用三倍的饷银,养出了十倍战力的兵,这笔账,他会不会算!”
“还有!告诉他,望海港炼一斤钢的成本,比官炉少了四成!造一杆枪的成本,少了三成!省下来的银子,够把这些兵再喂胖一圈!这叫‘降本增效’!让他那颗榆木脑袋好好学学!”
张恒被吼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奏疏写了整整一夜。
从筑城,到炼钢,到造枪,再到算账。
周遇吉把自己这两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都变成了一句句最直白,也最粗暴的话,让王瑾记录下来。
这已经不是一封奏疏了。
这是一篇檄文。
一篇一个旧时代武将被新时代彻底征服后,向整个旧世界发出的怒吼。
天快亮时,长长的奏疏终于写到了末尾。
王瑾长吁一口气,感觉整个手腕都快断了。
周遇吉拿过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胸膛里迸出来的一样。
他看着,看着,眼神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粗重。
突然,他把奏疏“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不够!”他吼道,“还不够!”
王瑾、张恒、李成栋三人都吓了一跳。
“侯爷,该写的都写了。”王瑾轻声说。
“不!”周遇吉摇着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光说这些,他们不懂!那帮文官,只会觉得我们和林涛一起疯了!只会觉得这是危言耸听!他们看不到病根!”
他死死盯住王瑾,一字一顿地开口。
“在末尾,给本侯加上一句!”
王瑾重新提起笔,看向他。
周遇-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靖武侯周遇吉,请奏——”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决绝的疯狂。
“罢黜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郑三俊!”
“以清君侧!为新政开道!”
“啪嗒。”
王瑾手里的毛笔,掉在了纸上。
一滴浓黑的墨汁,迅速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像一个狰狞的伤口。
张恒和李成栋脸色煞白,惊得后退了一步。
孙德公公更是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一次弹劾三位尚书?
这已经不是上奏了,这是要直接掀了朝堂的桌子!
王瑾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一脸决绝的侯爷,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话。
“侯爷,您这是……杀疯了啊。”
周遇-吉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笑容,一个癫狂的笑容。
他一把抢过那封被墨点污了的奏疏,看也不看。
他举起左手,放到嘴边,狠狠一口,咬破了食指指尖。
鲜血涌了出来。
他抓着奏疏,将血淋淋的指头,重重地按在了末尾“周遇吉”三个字的下面。
一个刺目的血印,瞬间成形。
“不破不立!”他扔下奏疏,仰天长啸,“破而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