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门外,一名骑士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匹马口吐白沫,四条腿打着颤,轰然倒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骑士顾不上摔得七荤八素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透的黄布包裹,举过头顶。
“八百里加急!望海港密奏!八百里加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掉的风箱。
守门的侍卫冲上来,一把夺过黄布包裹,甚至来不及看那骑士一眼,就疯了似的往宫里跑。
那名骑士看到包裹被接走,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头一歪,昏死在冰冷的石板上。
紫禁城里,这封要命的奏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无数太监手中传递。
每一个接过它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不同寻常的急迫,跑得脚下生风,不敢有片刻耽搁。
最终,这封奏疏被送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的手中。
曹化淳刚打发走一个来请示的小太监,正端起茶碗想润润嗓子。
“老祖宗!望海港八百里加急!”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将黄布包裹高高举起。
曹化淳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边衣襟。
又是望海港。
前几日那封奏疏带来的风波还没平息,怎么又来了一封?
而且是跑死了马的八百里加急。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接过包裹,手指触碰到布料,感觉到下面硬邦邦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的奏疏。
当他看到奏疏封皮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靖武侯周遇吉。
钦差总监王瑾。
这两个人,怎么会联名上奏?
曹化淳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两个名字下面,一个鲜红刺目的血指印上。
“血……血书?”
曹化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里的奏疏险些没拿稳。
坏了!出大事了!
周遇吉是什么人?那是皇上最信任的武将,派去给林涛上眼药,分兵权的。
王瑾是什么人?那是司礼监的人,是自己人,是皇上安插在望海港的眼睛和耳朵。
现在,这两个人,一个武将,一个太监,联名写了血书!
还能有什么事?
定是那林涛图穷匕见,不肯交出兵权,与靖武侯起了冲突!
甚至……甚至可能已经动了刀兵!
这一封血书,是周遇吉和王瑾在向皇上求救!是在请皇上发兵,去平叛!
曹化淳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几乎能想象出望海港血流成河的场面。
他不敢再耽搁,捧着这封他眼中“催命符”一般的奏疏,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养心殿。
“皇爷,皇爷!望海港急报!”
养心殿内,崇祯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到曹化淳慌张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曹化淳那张煞白的脸。
“慌什么。”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曹化淳跪在地上,将奏疏呈了上去,声音都在发颤:“皇爷,是靖武侯和王瑾的联名血书!”
崇祯的眼神一凝。
他也想到了某种可能,伸出手,接过奏疏。
奏疏入手,很厚,比寻常的奏疏厚了不止一倍。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了那个血指印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干涸的血迹,仿佛还带着一丝温度。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曹化淳。
“大伴,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曹化淳心里一颤,连忙磕头:“奴婢……奴婢不敢妄议。只是……只是靖武侯和王公公联名,还按了血印,恐怕……”
“恐怕是让朕发兵,去砍了林涛的脑袋,是不是?”崇祯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奴婢不敢!”曹化淳把头埋得更低了。
崇祯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他缓缓打开奏疏,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曹化淳跪在地上,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崇祯的脸。
他看到皇上的眉头越皱越紧,捏着奏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曹化淳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定是林涛那厮罪大恶极,把皇爷气成这样。
他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立刻传旨兵部,让京营整备兵马了。
可是,看着看着,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皇上的眉头虽然紧锁,但那双总是布满疲惫和焦虑的眼睛里,似乎……渐渐亮起了一点光。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发现新大陆一般的,混杂着惊奇、审视、还有一丝兴奋的光。
曹化淳彻底糊涂了。
这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
怎么皇爷的反应如此古怪?
崇祯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刻进脑子里。
他看到了半个时辰建成的营房,看到了成本减半、百无一失的火枪,看到了精确到“一文钱”的成本核算。
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一个用算盘和钢铁,就能铸就无敌雄师的世界。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急促。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长长的奏疏,到此戛然而止。
然后,是那句用更粗重的笔墨写下的,仿佛要透出纸背的请奏。
崇祯的目光定格在那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动。
曹化淳跪得腿都麻了,他看皇上许久不动,心中好奇得像是被猫抓一样。
他仗着自己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御案,落在了那张摊开的奏疏末尾。
只一眼。
“臣!靖武侯周遇吉,请奏——罢黜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郑三俊!以清君侧!为新政开道!”
轰!
曹化淳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了,眼前一黑。
双腿一软,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疯了!
靖武侯疯了!王瑾也疯了!
他们不是在告林涛的状,他们这是……他们这是要把整个朝堂给掀了啊!
一次弹劾三位一部尚书!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惊恐地看向崇祯,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崇祯皇帝没有发怒。
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把奏疏撕得粉碎。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奏疏,将那篇疯狂的檄文,重新盖住。
他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曹化淳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崇祯皇帝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养心殿的重重殿宇,望向了遥远的某个地方。
他幽幽地,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跪在地上的曹化淳。
“曹大伴。”
“奴……奴婢在。”
“你说,朕的剑,是不是已经生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