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风像是被吓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皇帝手里的那根黑铁管子。
崇祯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那朕手里这个,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像个锤子,砸在唐宗师的心口。
他看着自己那支“惊龙”,雕龙画凤,金丝楠木,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引以为傲的艺术。
可这件艺术品,在水里就成了哑巴。
他又看向皇帝手里的“烧火棍”,粗糙,丑陋,毫无美感。
可它不怕水,不惧沙,一分钟能响十六次。
算什么?
唐宗师的脸,从惨白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化为死灰。
他突然迈开腿,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他没有走向皇帝,也没有走向王洽。
他穿过死寂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那个叫猴子的少年面前。
猴子被这老头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发毛,下意识地把枪往身后藏了藏。
“噗通!”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唐宗师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小师傅!”
这一跪,比刚才那十六声枪响还要震撼。
王洽感觉自己的腿也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猴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枪都差点掉了,他赶紧跳起来去扶。
“老爷子,使不得!使不得啊!你这是折我的寿啊!”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宗师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下跪,这场景太过荒诞。
唐宗师却不肯起来,他老泪纵横,抓着猴子的裤腿,声音嘶哑。
“老朽……老朽有眼无珠!老朽坐井观天!求小师傅……求您……教我!”
“我……我不会啊!”猴子都快哭了,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师傅。
李成栋叹了口气,走上前,将唐宗师扶了起来。
“唐宗师,言重了。”
他拍了拍唐宗师胳膊上的灰,学着林涛那副背着手踱步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想学啊?”
唐宗师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希冀的光。
“想!老朽愿倾尽所有,只求学得此法!”
李成栋慢悠悠地说道:“也不是不行。不过呢,我们望海港有我们望海港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着唐宗师,也看着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王公大臣。
“您这年纪,想从头当学徒是来不及了。这样吧,回去之后,先去我们望海港的衙门报个名,上个夜校。”
“夜……夜校?”唐宗师一脸茫然。
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崇祯,都听得一头雾水。
李成栋点点头,继续用那种传达上级指示的口吻说:“对,夜校。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比如《基础物理》,还有《金属材料入门》。什么时候这两门课考及格了,再谈下一步。”
《基础物理》?
《金属材料入门》?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天书吗?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李成栋。
突然,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御阶之上传来。
“呵。”
所有人心里一哆嗦,齐刷刷地看向龙椅。
只见崇祯皇帝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他先是低着头,似乎在极力忍耐。
“呵呵……”
他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崇祯猛地向后靠在龙椅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大笑。
他指着场中一脸懵懂的唐宗师和一本正经的李成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从眼角飙了出来。
“夜校!哈哈哈哈!好一个夜校!好一个《基础物理》!”
曹化淳和周围的太监宫女吓得脸都白了,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任凭皇帝那癫狂的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周遇吉跪在地上,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他知道,成了。
笑了足足有一分钟,崇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坐直身体,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能冻结骨髓的寒意。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插在兵部尚书王洽和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上。
王洽和毕自严早已瘫软在地,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崇祯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王洽,毕自严。”
“臣……臣在……”两人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崇祯伸出脚,轻轻踢了踢王洽的官帽。
“这就是你们说的,江湖骗局?”
他又转向毕自E yan,声音里透着一股玩味。
“这就是你们说的,与周遇吉朋党为奸,虚报军功,中饱私囊?”
崇祯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猛地提高音量,厉声喝道:“抬起头来!看着朕!”
两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喷火的眼睛。
“朕再问你们一遍!”崇祯指着不远处那支“甲字一型”步枪,一字一句地嘶吼,“这!是不是欺君之罪!”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王洽和毕自严魂飞魄散,只知道磕头求饶。
“饶命?”崇祯冷笑一声,“你们糊弄朕,糊弄朝廷,致使边军将士用着那些烧火棍去跟建奴拼命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
“你们侵吞军饷,克扣粮草,让大明的勇士饿着肚子去送死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咆哮。
“朕的京营!朕的边军!在你们这群蠹虫手里,成了一本糊涂账!”
“朕的国库!朕的江山!在你们这群国贼手里,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崇祯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二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罪该万死!”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喝道。
“来人!”
“在!”两排盔甲鲜亮的大内侍卫轰然出列。
崇祯的脸色冷得像一块铁,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将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摘去顶戴花翎,打入诏狱!着锦衣卫,严加审问!”
“遵旨!”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皇上!冤枉啊!臣冤枉啊!”
王洽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他死死抱住崇祯的腿,“皇上,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啊!都是林涛!都是周遇吉!他们陷害臣啊!”
“毕大人!郑大人!救我!救我啊!”毕自严则像疯了一样,想去抓旁边工部尚书郑三俊的袍子。
郑三俊吓得连退三步,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侍卫们毫不留情,一把扯下两人的乌纱帽,扒掉他们身上象征着身份的官服。
两个刚刚还位极人臣的尚书,转眼间就成了披头散发的阶下囚。
“拖下去!”
崇祯厌恶地挥了挥手。
侍卫们架起还在不停哭嚎挣扎的两人,就像拖着两条死狗,向宫门外走去。
惨叫声,渐渐远去。
校场上,只剩下崇祯冰冷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的工部尚书郑三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