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风停了,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
崇祯的目光从两个被拖走的尚书身上收回来,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工部尚书郑三俊的脸上。
郑三俊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他感觉那道目光不是视线,是两道烧红的铁条,烙在他的皮肤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砰砰磕头。
“皇上!臣……臣有罪!臣身为工部尚多,对军器革新之事督导不力,臣知罪!”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攀扯别人,而是直接认了罪。
崇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你倒是比他们两个聪明些。”
郑三俊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就听见皇帝接下来的话。
“周遇吉的奏疏里,也弹劾了你。说你尸位素餐,工部上下因循守旧,只知糊弄差事,致使军器糜烂,与杀人无异。”
崇祯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朕问你,周遇吉说的是不是真的?”
“臣……”郑三俊语塞,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能怎么回答?说是,就是承认自己是国贼。说不是,就是当场驳斥皇帝已经认定的事实,是欺君。
“回……回皇上的话,军器制造,历来有其法度。工部……工部只是按制办事……”
“法度?”崇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低头看着郑三俊,“唐宗师的‘惊龙’,也是按你们的法度造出来的?精美绝伦,耗时三年,然后被水一泡就成了废物?”
他又指了指李成栋那边。
“那根烧火棍,粗鄙丑陋,却不怕水沙,一分钟能响十六次。它合你们工部的哪条法度?”
崇祯弯下腰,凑近郑三俊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让郑三俊浑身冰冷。
“朕看,你们的法度,就是用来欺上瞒下,贪墨经费的法度。你们的规矩,就是用来养懒人,养废物的规矩!”
“皇上!臣没有!”郑三俊骇得魂飞魄散,大声辩解。
“拖下去。”崇祯直起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已经懒得再听这些人的辩白。
“皇上开恩!皇上!”
又一头六部尚书,像死狗一样被侍卫们架走,惨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校场上。
转眼之间,三位尚书落马。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整个校场,只剩下崇祯胸口剧烈起伏的喘息声。
周遇吉跪在人群里,低着头,拳头却悄悄攥紧。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扫过他,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崇祯没有再看那些抖个不停的大臣,他转身,快步走上御阶,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曹化淳。”
“奴婢在。”
“传锦衣卫百户顾诚,西暖阁见朕。”
说完,崇祯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身后的殿门。
……
西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崇祯换了一身常服,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参茶,却一口没喝。
顾诚一身飞鱼服,按刀跪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起来回话。”崇祯淡淡地说道。
“谢皇上。”顾诚站起身,垂手而立。
崇祯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顾诚的眼睛。
“朕问你,你从望海港一路护送过来,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五一十,仔仔细细,说给朕听。”
“遵旨。”顾诚拱手,“臣奉旨监押,于津门港外与李都尉所部会合。其部兵马五百,工匠一十三人。沿途……”
“说重点。”崇一脚打断了他的官样文章,“朕要听的,是野狼谷。”
“是。”顾诚立刻调整了措辞,变得言简意赅。
“队伍行至野狼谷,遇山匪伏击,人数约三四百人。臣等二十缇骑,拔刀护卫马车。”
崇祯点点头。“然后呢?望海港的人,怕了吗?”
“回皇上,他们不仅不怕,反而……有些兴奋。”顾.诚措辞谨慎,但还是说了实话。
崇祯的眉毛挑了一下。“兴奋?”
“是。那些兵士和工匠,迅速以马车为掩体,取出火枪,装填弹药,动作熟练,毫无慌乱。李都尉下令,三段射击。枪声连绵不绝,山匪成片倒下。”
顾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山匪冲锋,未及三十步,已然崩溃。李都尉下令追击,其部下火枪手于百步之外,精准射杀奔逃之敌。整场战斗,自接战至结束,不过一炷香。山匪四百余人,尽数歼灭。我方,无一人伤亡。”
“一炷香,无一人伤亡……”崇祯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
“那不是剿匪。”他忽然说。
顾诚身体一震,低头道:“臣愚钝。”
“那是在演给你们看的。”崇祯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不,是在演给朕看的。林涛是在用这种法子告诉朕,他的兵,是什么样的兵。他手里的家伙,是什么样的家伙。”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顾诚。
“他这是在用几百个山匪的命,给朕递一份最直接的军报啊!”
崇祯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
顾诚不敢接话,只能沉默。
“好,好一个林涛!”崇祯忽然笑了起来,他快步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去吧。”他将写好的圣旨交给一旁的曹化淳,“回校场,当众宣读!”
……
当崇祯再次出现在校场上时,那些跪麻了腿的大臣们,感觉天都亮了。
皇帝的脸上,不见了之前的暴怒和杀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神采。
他没有坐回龙椅,而是站在御阶之上,俯瞰着跪了一地的臣子。
曹化淳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响彻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望海港林涛,革新军备,利国利民,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晋封为一等诚毅伯,食禄一千户,加太子少保衔!钦此!”
“轰!”
这个封赏,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伯爵!
还是食禄千户的一等伯!
大明立国以来,除了开国勋贵和少数几位靖难功臣,文臣封爵者寥寥无几,非有不世之功不可得。林涛一个连面都没露过的年轻人,凭什么?
所有人,包括周遇吉在内,都惊得抬起了头。
崇祯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议论。
“曹化淳!传朕第二道旨意!”
曹化淳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宣读。
“传朕旨意!即刻起,从内帑拨白银一百万两!户部,另筹白银一百万两!十日之内,火速送往望海港,交由诚毅伯林涛,用于扩编新军,打造军械!不得有误!”
“另外,朕把话放这儿!”崇祯指着下面所有大臣,声音传遍整个大殿,“从今往后,朕的钱,就是林涛的钱!谁敢克扣一两,拖延一日,三法司不必审了,直接送东厂!”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内帑出一百万两!户部再出一百万两!
这手笔,开国以来都未曾有过!
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皇帝最后那句话。
“朕的钱,就是林涛的钱!”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恩宠!
就在众人还没从二百万两白银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时,崇祯的目光落在了兵部右侍郎,也就是现在实际主事的官员身上。
那位侍郎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倒。
崇祯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只有一个要求。”
“两年!”
“朕要三千……”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数字太少,伸出了五根手指,“不!朕要五千名!五千名用这种神兵武装起来的新军,出现在京城!”
“你,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