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就是力量。”
林涛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宴会厅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王瑾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看林涛,又看看身边同样呆若木鸡的李成栋,感觉自己喝进去的酒都变成了冷汗。
“伯……伯爷……”王瑾的舌头打了结,“您……您刚才说啥?一百万两……盖学堂?”
李成栋也懵了,他刚吹完牛,说一年能造一万杆枪,结果林涛转手就把一半的钱拿去干别的了。
林涛没有回答,他走回主位,坐下,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王总监,我问你,京城校场上,唐宗师为什么会输?”
“那还用说?”王瑾想也不想就答道,“他的枪,中看不中用!哪有咱们的甲字一型厉害!”
“不对。”林涛摇摇头,放下茶杯。“输的不是他的枪,是他的脑子。”
这话让王瑾和李成栋都愣住了。
“唐宗师穷尽一生,能造出一支精美绝伦的‘惊龙’。但他能让一百个工匠,一千个工匠,都造出一模一样的‘惊龙’吗?”林涛看着他们,声音平静。
王瑾和李成栋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那手艺是独门绝活,别人学不来。
“我们能。”林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我们望海港,能让一千个、一万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在三个月内,就造出完全一样的‘甲字一型’。靠的是什么?”
他看向张恒。
张恒激动得满脸通红,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大声回答:“靠的是标准化!靠的是公差!靠的是每一个零件都能互换!”
“说得好。”林涛点点头,“那标准化和公差,又靠什么?”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兴奋又迷茫的工匠和军官。
“靠的是算学,是格物!靠的是每个工匠都看得懂图纸,用得来卡尺!靠的是他们知道为什么铁遇火会变软,知道子弹出膛的道理!”
“我拿一百万两出来,不是盖几间房子那么简单。”林涛站起身,“我是要给望海港,给大明,培养一万个,十万个懂算学、明格物的工匠和士兵!”
“有了这些人,我们才能造出更好的枪,更好的炮,更好的船!”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整个大厅里,再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被林涛描绘的景象震撼了。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张恒的眼圈红了,他对着林涛,深深一揖。
“伯爷,学生……受教了。”
……
半个月后,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望海港。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当日在校场上颜面尽失的兵仗局宗师,唐鹤。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神情复杂的老师傅,他们都是京城兵仗局里手艺最顶尖的工匠。
唐鹤看着眼前这个繁忙而有序的港口,心情复杂。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却处处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勃勃生机。码头上,光着膀子的苦力喊着号子,用一种巨大的铁钩子吊起沉重的货物,效率惊人。道路上,一队队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跑过,嘴里还跟着喊一二三四。
一切都和他熟悉的大明不一样。
他按照京城那边的指示,找到了提督府。本以为会见到那位新晋的诚毅伯,没想到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各位是京城来的唐宗师一行吧?”年轻人说话很客气,但身上没有半点面对前辈高人的恭敬。
唐鹤压下心头的不快,拱了拱手:“老朽唐鹤,奉皇命,特来望海港求学。”
“不敢当。”年轻人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刘三,是望海港理工学院教务处的干事。伯爷事务繁忙,入学的事,由我全程负责。”
理工学院?教务处?干事?
唐鹤和他身后的老师傅们听得一头雾水。
刘三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也不多解释,直接从身后拿出一叠册子。
“这是我们学院的《学员手册》,各位人手一本。入学前,请仔细阅读。”
唐鹤接过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看,当场就愣住了。
上面没有他想象中关于火铳制造的深奥图纸,也没有什么秘不外传的口诀。第一页上,用大号字写着几个标题。
“一、扫盲识字基础要求。”
“二、基础算术入门:加、减、乘、除。”
“三、基础几何图形认知:圆形、方形、三角形。”
唐鹤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感觉比摸烧红的铁条还烫手。他一个在兵仗局说一不二的大宗师,现在要从加减乘除学起?
他身后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师傅忍不住了,嚷嚷起来:“刘……刘干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学造铳的,不是来当三岁蒙童的!”
“就是!这不是羞辱人吗!”
刘三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各位误会了。这是伯爷定下的规矩,所有入学者,无论身份地位,一视同仁。不懂算学,如何计算膛线缠距?不识图形,如何看懂工程图纸?”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按照规定,各位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预科学习。一个月后,学院将组织统一考试,内容就是手册上的这些。考试及格者,方可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不及格者……”
刘三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取消学习资格,从哪来,回哪去。”
整个场面,死一般地安静。
唐鹤和他身后的十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他们脸上写满了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茫然。
……
与此同时,京城。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吴邦佐,在府里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二百万两白银,说拨就拨出去了。一半是内帑,他管不着,可另一半是从户部的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大一笔钱,就这么交到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手里,连个监督的人都没有,这要是出了差错,他这个户部尚书第一个就要掉脑袋。
思来想去,他还是战战兢兢地写了一道奏疏,委婉地建议,朝廷应该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监察御史,前往望海港“协同”诚毅伯,确保银两“用在实处”。
奏疏递上去,吴邦佐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第二天,奏疏从宫里发还内阁,再转到他手上的时候,吴邦佐手都有些抖。他展开一看,只见自己的奏疏上,被皇帝用朱笔狠狠地批了八个大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吴邦佐看着那八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送奏疏来的内阁书办看他脸色不对,凑近了小声提醒道:“吴大人,首辅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首辅大人说,皇上的意思,您该明白了。如今的望海港,是龙鳞。摸不得,碰不得。咱们啊,以后只管听,只管看,千万别多嘴。”
吴邦佐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官服。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从今往后,那望海港,就是皇帝心头的一块禁脔。一个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去触碰的独立王国。
而在千里之外的望海港,被无数人视为天大荣耀的唐宗师,正坐在学院分配的简陋宿舍里,对着一本《学员手册》发呆。
他的一个得意弟子愤愤不平地走进来。
“师傅!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们!”
唐鹤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惘。他摩挲着手册上那个“乘法口诀表”,声音嘶哑。
“不……这不是侮辱。”
他看着自己的徒弟,像是自言自语。
“是老夫……真的跟不上了。这时代……好像,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