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死寂只持续了十几息。
紧接着,像是烧开的水,瞬间沸腾起来。
“伯爷万岁!”
“哈哈哈哈!二百万两!咱们发财了!”
军官和工匠们重新举起酒杯,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刚才那点关于“知识就是力量”的震撼,早就被实打实的银子冲到了九霄云外。
王瑾端着酒杯,脚步有些虚浮,一张脸喝得通红。他摇摇晃晃地挤开人群,大着舌头走到林涛面前。
“伯爷……嗝……”
一个酒嗝喷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老王……有句话,想问问您。”
林涛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说。”
王瑾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伯爷,那……那一百万两,真的要拿去盖什么……理工学院?”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您没喝多吧?那可是一百万两白银啊!”王瑾的声音越来越大,“咱们刚拿到钱,不应该赶紧招兵买马,扩大军备吗?”
他掰着手指头,算得唾沫横飞。
“有这笔钱,咱们能多招多少兵?能多造多少枪?一年!不!半年!咱们就能拉起一支万人大军!到时候别说剿匪了,就是跟建奴干,咱们也……”
“王总监说的对啊,伯爷!”
李成栋也走了过来,他没喝酒,但脸上的兴奋劲比谁都足。
“伯爷,现在正是咱们扩充实力的好时候。只要钱和人到位,我敢跟您立军令状,一年之内,我给您造出一万杆甲字一型步枪!一万杆啊!”
李成栋伸出一根手指头,眼睛里闪着光。
“一万个装备了神兵的弟兄,这是什么概念?横扫天下都够了!盖学堂……是不是太……太长远了点?”
周围的军官们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伯爷,咱们先扩军,等打下天下了,再盖学堂也不迟啊!”
“手里有兵有枪才是硬道理!”
一时间,宴会厅里全是劝谏的声音。他们看着林涛,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好像在看一个守着金山却要去种地的傻子。
林涛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他才把目光转向李成栋。
“成栋,我问你。”
“伯爷您说!”李成栋挺直了腰杆。
“这甲字一型,是你带着人做出来的,居功至伟。”林涛的语气很平淡,“那我现在问你,除了你,咱们望海港的工坊里,还有谁能从一张白纸开始,设计出一款全新的,比甲字一型性能更好的枪?”
李成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猴子他们也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猴子他们能看懂图纸,能熟练使用机床,能把零件做到分毫不差。
可那是模仿,是制造。
从零开始,考虑膛线、口径、闭锁结构、击发方式……从一个概念变成一张图纸,再从图纸变成一把能用的枪。
这事,整个望海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
“这……这需要经验,需要……灵感……”李成栋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得对。”林涛点点头,“需要知识。那你再告诉我,如果你病了,或者你被敌人抓走了,或者你江郎才尽了,我们是不是就永远只能用甲字一型了?”
“我……”李成栋的额头渗出了汗。
“当我们的敌人,也造出了和甲字一型差不多的枪,甚至更好的枪,我们拿什么去赢?”
林涛的声音陡然提高。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王瑾,扫过李成栋,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和工匠。
“靠你李成栋一个人的脑子?靠你们这几十个老师傅的手艺?”
“一个唐宗师,穷尽一生,能造出一把‘惊龙’。可一把‘惊龙’能做什么?它能打赢一场战争吗?”
“我们赢他,不是因为甲字一型比惊龙精美,而是因为我们能量产!能让一万个士兵都用上!”
“可光有量产,还不够!”
林涛走到大厅中央,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
“我问你们,一个只会拉栓开枪的士兵,和一个懂弹道,会根据风速和距离修正弹道的士兵,哪个更强?”
“一个只会照着图纸做零件的工匠,和一个懂材料,能改良工艺,降低成本,甚至能设计新零件的工匠,哪个更有用?”
“时代变了!”林涛一字一句地说道,“只靠少数几个天才,或者几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就想打赢战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要的,不是一个李成栋,而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李成栋!”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听命令开枪的士兵,而是一群懂格物,明算理,能在战场上自己动脑子的军官和士兵!”
“我要的,是一个能源源不断培养出这样的人才,能源源不断产出新想法、新技术的体系!”
“这个体系,就是望海港理工学院!”
“那一百万两,不是拿去盖几间房子,是拿去为我们望海港,为大明的未来,打下一个谁也夺不走,谁也摧不垮的根基!”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王瑾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呆呆地看着林涛,嘴巴半张着,酒意全醒了。
李成栋低着头,拳头攥得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们以为自己跟着林涛,已经看到了新世界的大门。
现在才发现,他们只是在门缝里瞅了一眼。
林涛描绘的,是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所以。”
林涛看着众人脸上的神情,缓缓开口,投下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我宣布,理工学院的第二条规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从下个月开始,望海港内,所有百户及以上军官,包括你,王瑾王总监。”
林涛的手指向王瑾。
王瑾一个激灵。
“必须分批次,进入理工学院,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脱产学习。”
“学什么?”一个胆大的千户忍不住问道。
“基础算学,包括加减乘除和基础几何。基础格物,搞明白力、热、声、光是怎么回事。还有,弹道学入门和基础测绘。”
林涛说完,整个大厅的军官们,脸都绿了。
加减乘除?他们这群大老粗,有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去学那个?
这简直比上阵杀敌还难!
“伯爷……这……”王瑾的脸皱成了苦瓜,“我们……我们都是粗人,哪学得会那些之乎者也啊……”
“学不会,也得学。”林涛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环视着众人,最后说出了那句让他们魂飞魄散的话。
“三个月后,统一结业考试。考试不合格者,降一级使用。”
“如果补考还不合格……”
林涛看着他们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就去后勤营,给弟兄们当伙夫吧。”
“轰!”
所有军官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响雷。
王瑾更是眼前一黑,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完了。
他看着林涛,又看了看周围同样面如死灰的同僚们,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哪是盖学堂。
这他娘的是在掘他们的根,要他们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