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刚才喝下去的酒,此刻全变成了冷汗。
他看着林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后勤营当伙夫?
他堂堂望海港总监,皇帝跟前都挂了号的人物,跑去给大头兵颠勺炒菜?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伯爷,这……这不妥吧……”一个千户壮着胆子,声音都在发抖,“咱们……咱们都是大老粗,拿刀砍人行,拿笔……那玩意儿比刀沉啊!”
“是啊伯爷,咱们都是给您卖命的,您不能这么对咱们啊!”
“求伯爷收回成命!”
一众军官哗啦啦跪倒一片,刚才还欢天喜地的宴会厅,现在跟刑场似的。
李成栋站在一旁,没跪,可脸色比跪着的还白。
他知道,伯爷这不是在开玩笑。
林涛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
他走到王瑾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哆嗦的肩膀。
“老王,还记得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吗?”
王瑾抬起头,满脸的苦涩。
“记得……那会儿这里鸟不拉屎,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是啊。”林涛站起身,环视着整个大厅里的军官,“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烂命一条。”
“我们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们比别人狠,比别人敢拼命。”
“但以后呢?”
“以后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他们也会有火枪,甚至会有比我们更好的火枪。到时候,你们还拿什么去拼?”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就靠这个。”
“我让你们去学堂,不是为了羞辱你们,是要给你们一把比火枪更厉害的武器。”
“这把武器,谁也抢不走。”
林涛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留下一句话。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三个月后,我亲自监考。谁要是觉得我的话是耳旁风……”
他顿了顿。
“后勤营的灶台,我已经让人备好了。”
……
京城,户部衙门。
新上任的尚书吴邦佐端着茶杯,手腕抖得跟得了羊角风似的,茶水洒了一前襟。
“尚书大人,您……您别急。”旁边的侍郎递过一块手帕。
吴邦佐一把挥开,指着桌上那份刚刚从内阁送回来的奏疏,嘴唇都在哆嗦。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那可是二百万两!二百万两白银!”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我这户部尚书,当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奏疏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每一个都透着一个臣子的“忠心耿耿”,恳请陛下派遣监察御史,前往望海港,“协同”诚毅伯,确保那二百万两白银都“用在实处”。
可现在,奏疏上多了八个朱笔大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字迹龙飞凤舞,那股子力道,像是直接抽在了吴邦佐的脸上。
“大人,首辅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一个内阁的书办躬着身子,小声说道。
“什么话?快说!”吴邦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书办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首辅大人说,望海港,是陛下的心头肉,也是咱们大明的龙鳞。摸不得,碰不得。”
“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以后只管听,只管看,千万别多嘴。”
书办说完,又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吴邦佐瘫坐在椅子上,那八个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龙鳞?
他明白了。
那不是能碰的东西,碰了,是要被龙爪撕碎的。
而在都察院的一间公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竖子!狂妄至极!”年轻的御史钱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坐拥神兵,不思报国,反倒拥兵自重,大兴土木!还搞出个什么‘理工学院’,强令军官入学,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对面坐着几个同僚,都是一脸的义愤填膺。
“钱兄说的是!那林涛不过二十出头,骤登高位,已然得意忘形!二百万两白t银,就让他这么糟蹋了?”
“听说京城兵仗局的唐宗师都去了望海港,说是求学,我看是被那林涛胁迫!奇耻大辱!我辈读书人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钱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陛下被其蒙蔽,吴尚书又投鼠忌器。我等身为风宪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此等奸佞祸乱朝纲!”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燃起一团火。
“我意已决!我自请巡按望海港,我倒要亲眼去看看,他那望海港,究竟是龙潭虎穴,还是金屋银窝!”
“钱兄!不可!”有人劝道。
“有何不可?”钱帆一甩袖子,“我钱帆,读圣贤书,当行圣贤事!若连这点风骨都没有,还做什么御史!我明日便上疏!”
……
望海港理工学院,临时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就是一间刚搭好的大木棚子,四面透风。
唐鹤和他带来的十几个老师傅,还有一群年纪不一,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挤在一条条长凳上。
唐鹤活了六十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这里,像个蒙童一样,等着人来教他读书。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崭新的书册。
“我叫刘三,是你们预科班的教习。”刘三把书册放在讲台的木箱子上,“今天,我们上第一课。”
他拿起一本书。
“《算学基础》。”
书发到每个人手里,唐鹤颤抖着手翻开。
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
第一页,印着一个巨大的表格。
“九九乘法表”。
“现在,所有人,跟我一起念。”刘三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块用木炭写满字的木板。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唐鹤旁边的几个老师傅,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是在教三岁小孩的东西!
他们可都是京城兵仗局里响当当的宗师级人物!
唐鹤死死咬着牙,他想站起来拂袖而去,可校场上那两声枪响,又在他耳边炸开。
他看着自己身边。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正仰着头,跟着刘三的声音,用清脆的童音大声背诵。
“……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一十……”
那孩子背得极为流利,仿佛这些数字天生就长在他脑子里。
刘三的声音停了下来。
“好,下面,我随便抽一个人来背。”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须发皆白的唐鹤身上。
“就由这位老先生开始吧。”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唐鹤身上。
唐鹤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
他站起身,喉咙发干。
“一……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他的声音嘶哑,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十岁孩童转过头,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这位白胡子老爷爷会背得如此艰难。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唐鹤的心上。
“够了!”
唐鹤身后,他最疼爱的弟子猛地站了起来,双眼赤红。
“你们这是在羞辱人!我师傅乃是兵仗局大宗师,岂容尔等如此折辱!”
他指着刘三,怒吼道:“我们要学的是造枪!不是来背这劳什子的狗屁口诀!”
刘三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按照学院规定,扰乱课堂秩序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
“住口!”
一声暴喝打断了刘三。
不是刘三,而是唐鹤。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怒发冲冠的弟子,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坐下。”
“师傅!”弟子不服。
“我让你坐下!”唐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弟子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师傅如此模样。
他咬着牙,不甘地坐了回去。
唐鹤没有理会他,也没有理会全场诧异的目光。
他转回头,对着讲台上的刘三,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老朽愚钝,请教习继续。”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算学基础》,手指抚过那个“九九乘法表”,像是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开始。
“一……一……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