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末倒置?
李成栋的四个字,像四记耳光,扇在钱帆脸上。
他听着校场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看着那碎成一地烂木的靶子,一张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紫。
读书人最重颜面,他今日的脸,算是被林涛按在地上,用脚底板来回地碾。
“不可能!”
钱帆猛地从呆滞中挣脱出来,声音嘶哑地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绝对是蒙的!瞎猫碰上死耗子!一定是这样!”
他指着那几个正在检查炮管的年轻学员兵,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三百步!就是神炮手也不敢说一发就中!你们这群黄口小儿,凭什么?凭那几个鬼画符吗?”
他的声音盖过了欢呼,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钱帆的两个随从赶紧上前扶住他,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当场厥过去。
独眼龙和他那几个老炮手,此刻也凑了过来。
他们看着那门炮,又看看那几个学员,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不解。
独-眼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满脸的颓败。
他打了半辈子炮,靠的就是一双眼睛和直觉,今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被一炮轰得粉碎。
李成栋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状若疯狂的钱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钱御史,蒙的?那可真不巧。”
他抬手一指校场另一侧,那里还立着一个靶子,比刚才那个小了一圈,也更远一些。
“我们望海港的兵,运气一向很好。要不,再蒙一次给您瞧瞧?”
钱帆的呼吸一滞。
他顺着李成栋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靶子在海风里显得格外刺眼。
“好!好!”钱帆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就不信,天底下真有这种邪门的炮术!
“老夫今天就站在这里,看你们怎么再蒙一次!”
李成栋笑了笑,没再搭理他,而是转身对那个为首的年轻学员挥了挥手。
“二号靶位,准备。”
“是!都尉!”
年轻学员没有丝毫的骄傲自满,他敬了个军礼,立刻带着人动了起来。
整个炮组再次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开始运转。
钱帆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想找到破绽,想找到他们作弊的证据。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还是那个学员,拿出那个他看不懂的黄铜仪器,对着远处的靶子测了半天。
还是另一个人,举着小旗,嘴里念叨着:“风速不变,风向微偏,记录。”
为首的年轻学员,再次拿出了那个小本子和炭笔。
钱帆的眼珠子都快贴到本子上了。
他看见上面又是那种他鄙夷至极的“阿拉伯数字”和“鬼画符”。
【靶二:距412步】
【仰角:4°1′】
【方位修正:右2′】
【弹道表:六号】
一串串冰冷的数据被飞快地记录下来。
年轻学员放下笔,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报告都尉!二号靶位,距离四百一十二步!风速二级,风向西北偏北,修正二分!根据六号弹令,仰角调整为四度一分!”
“装药量,标准七斤四两!执行!”
命令下达。
负责操炮的炮手立刻上前,再次转动那个不起眼的手轮。
“吱嘎……吱嘎……”
炮口随着手轮的转动,向上微微抬起,又向右平移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点点距离。
钱帆的心跳,也跟着那手轮的转动,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什么“仰角”,也不懂什么“方位修正”。
但他能感觉到,那门冰冷的火炮,在这些数字的指令下,仿佛活了过来,拥有了生命和眼睛。
“装药完毕!”
“准备点火!”
李成栋看了一眼钱帆,故意高声喊道:“钱御史,您可看好了,这第二发,就要蒙出去了!”
钱帆的脸皮一阵抽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门炮。
“点火!”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炮弹再次出膛,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划过一道精准无比的弧线。
这一次,校场上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鸦雀无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钱帆的瞳孔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大的黑色炮弹。
下一秒。
“轰隆!!!”
四百步开外的二号靶子,在所有人面前,轰然炸裂!
木屑飞得比刚才还高,整个靶子被炸得四分五裂,连根木桩都没剩下。
又是一击命中!
校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如果说,第一炮是震惊。
那么这第二炮,带来的就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扑通!”
独眼龙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片狼藉的二号靶位,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脸上的刀疤扭曲着,像是要哭出来。
“完了……全完了……”
他打了半辈子的炮,杀过鞑子,剿过倭寇,一身的经验,一身的荣耀,在今天,被两个数字,彻底碾成了粉末。
他身后的那几个老炮手,一个个面如死灰,丢了魂一样。
他们引以为傲的“炮术”,在这两发炮弹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钱帆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随从死死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看着那几个学员兵。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平静地拿出工具,开始清理炮膛,记录数据,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课堂作业。
那种平静,那种理所当然,比任何嘲讽都更让钱帆感到恐惧。
这不是凡人的手段。
凡人会有失误,会有侥幸。
可他们没有。
他们就像是拿着尺子和刻刀的神,在天地这块画板上,精准地画出每一道线,决定了那颗炮弹的生死。
“妖法……”
钱帆的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这不是炮术……这是妖法……”
他的两个随从也吓得脸色惨白,看着那几个学员兵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怪。
“钱御史。”
一个平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钱帆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林涛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
林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那门还在冒着青烟的火炮,语气淡然。
“这世上,本没有妖法。”
他伸手指了指那几个正在收拾仪器的学员兵,又指了指远处的靶子。
“从炮弹离膛,到击中目标,它会飞多高,会飞多远,会被风吹偏多少,这些,都不是凭空臆测的。”
“它们都遵循着某种道理,一种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道理。”
林涛收回手,目光终于落在了钱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们理工学院要做的,不是教他们什么妖法。”
“而是教他们去找到这个‘理’,算出这个‘理’,最后,用好这个‘理’。”
林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敲碎了钱帆最后一点点的坚持和傲慢。
“此为,格物致知。”
钱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个濒死的病人。
他想反驳,想大骂“一派胡言”。
可那两片还在冒着硝烟的靶子废墟,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修了一辈子的“心”与“理”。
到头来,他修的“理”,在人家这真正的“理”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窗户纸。
“不……不……”
钱帆疯狂地摇着头,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圣人曰……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你们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妖术惑众……”
他的精神,在亲眼目睹这颠覆认知的一幕后,终于崩溃了。
林涛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带钱御史,下去休息吧。”
李成栋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失魂落魄的钱帆带离了校场。
看着钱帆如行尸走肉般远去的背影,李成栋凑到林涛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位钱御史,怕是吓破胆了。”
林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不是吓破的,是碎了。”
“碎了?”李成栋一愣。
“他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今天,在他自己眼前碎掉了。”林涛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眼神狂热的士兵,又看向那几个神色平静的学员兵。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