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房。
林翌没在正位坐着,而是站在窗边看一幅舆图,听到何卿进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
“何卿,你那病好些了?”
何卿跪下行礼:“回陛下,已经大好了,昨日不过是偶感风寒。”
“嗯。”林翌转过身,目光淡落在他脸上,“起来吧,朕问你几句公事。”
何卿站起来,垂手恭立。
林翌回到案后坐下,从一摞档册中抽出一本,翻开。
“三年前,内务府从外头选了一批宫女入宫,其中有个叫春杏的,走的是吏部的铨档。”他的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件极其寻常的事,“你还有印象吗?”
何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恕罪,三年前的事,臣一时想不起来了,吏部每年经手的人事何止千份,臣……”
“想不起来没关系。”林翌合上档册,抬眼看他,微笑,“朕帮你想起来。”
他抬手。
高全从侧殿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封信、一方朱红印章、一份吏部的铨选底稿。
何卿看见那方印章的瞬间,瞳孔骤缩。
“季卿”二字,是他亲手刻的闲章。
“这封信。”林翌拈起那张纸,“是从城西松柏巷永昌号当铺搜出来的,你印,你的字,问你姨母事成之后可否入阁。”
何卿双腿一软,扑通跪下。
“陛下……”
“还有这份。”林翌拿起铨选底稿,“春杏入宫的档案,核籍官的签字是你副手代的,但批复印章是你的,一个四品以下的宫女选档,不需要侍郎亲自批,你为什么批?”
何卿额头贴在金砖地面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卿。”林翌的声音降下来,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朕三年前亲手把你从郎中提到侍郎,是因为你主持京察时铁面无私、秉公无弊。”
他顿了一顿。
“现在看来,你不是铁面无私,你是在帮你姨母安排人手的时候,顺便把碍事的人都考核掉了,一举两得。”
何卿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陛下,臣……臣一时糊涂,是崔夫人逼迫……”
“逼迫?”林翌轻笑了一声,将那封信扔到他面前,“事成之后可否入阁,这是被逼迫的人写得出来的话?”
何卿哑了。
“来人。”林翌靠回椅背,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将何卿押入北镇抚司,革去一切官职,着锦衣卫彻查其三年来经手的全部铨选档案。”
两名锦衣卫从殿外无声地步入,架起瘫软在地的何卿往外拖。
何卿被拖过门槛时,忽然回头嘶声喊了一句:“陛下!臣能戴罪立功!崔夫人在白云庵观音堂下面藏的东西……”
“不用你说。”林翌已经低下头批折子了,连看都没看他,“朕都知道了。”
何卿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合上了。
南书房里安静下来,林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侧殿的屏风后面,顾夕瑶走了出来。
“他咬钩了。”她在林翌对面坐下,“他最后那句话说明,崔夫人没告诉他观音堂下面到底藏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东西,想拿来换命。”
“那你觉得下面是什么?”
顾夕瑶沉吟片刻。
“五年经营,动用前朝地道,藏在佛堂底下不见天日……”她抬眼,“不是钱,不是信。”
“是什么?”
“兵器。”顾夕瑶一字道,“或者兵符。”
林翌的手指停在半空。
罗九成虽然自刎了,但他起兵前在北平统领的兵马,有一半是凭兵符调动的,那块兵符,至今没有找到。
如果崔夫人手里有罗九成留下的半块兵符。
“今夜。”林翌站起身,目光如刀,“挖开观音堂。”
子时,白云庵。
裴铮带了两百锦衣卫围了庵堂,四面街口封死,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韩昭亲自带人进了观音堂。
佛龛被搬开,地砖撬起来,底下是一层三寸厚的夯土,两个力士抡起铁镐往下凿,三镐下去,镐头碰到硬物,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有东西。”韩昭蹲下来,拨开碎土。
火把光照下去,露出一口铁皮包角的黑漆木箱,箱面刻着莲纹,做旧了,但箱角的铜锁锃亮,是新换的。
韩昭拿刀背砸开铜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分三层。
最上面一层,油纸包着三十柄匕首,刃口涂了防锈油,抽出来还能照见人影。
第二层,是二十副皮甲的甲片,拆散了码得整整齐齐,拼起来就是一副完整的轻甲。
最底下,压着一个锦囊。
韩昭打开锦囊,倒出一块半掌大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头虎,背面四个字“北平左卫”。
半块虎符。
韩昭的手紧了紧,北平左卫,罗九成起兵前统领的嫡系部队,三千甲兵,朝廷收复正定府后一直在找这半块虎符,原来在这儿。
他把虎符揣进怀里,吩咐手下:“整箱封存,一片甲叶都不许少,连夜送进宫。”
寅时,坤宁宫。
顾夕瑶没有睡,她坐在灯下翻看孙院正新送来的药方,太子的排毒已进入第二阶段,鸩羽粉的残余正在消退,但院正说至少还需一个月才能完全清除。
宋时瑶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找到了?”顾夕瑶问。
宋时瑶将清单展开:“三十柄匕首,二十副拆散的轻甲,以及北平左卫的半块虎符。”
顾夕瑶接过清单扫了一遍,目光在“虎符”二字上停了两息。
“崔夫人把罗九成的命根子藏在佛堂底下。”她把清单放回桌上,“五年,她在京城替罗九成保管兵符五年,不是听命行事,是合伙。”
宋时瑶道:“那崔夫人今夜……”
“关注崔府了吗?”
“回娘娘,暗卫一直盯着,亥时之后崔府灯火全灭,没有人出入。”
顾夕瑶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又放下。
“崔夫人在等消息。”她道,“何卿被抓的事她知道了,吴奎被抓的事她也知道了,但白云庵被挖的事,她还不知道。”
“娘娘的意思是……”
“天亮之前不封锁白云庵的消息。”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让她多安心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