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的意思是……”
“这不是一根一根钉子。”顾夕瑶转过身,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是一棵树,砍掉枝叶,根还在地底下。”
宋时瑶的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根,在哪里?”
顾夕瑶没有回答。
她走回桌前,展开那张舆图。
手指再一次落在金陵。
“根在金陵。”她说,“林旭本人就是根,只要他还活着,京城的暗桩杀不完。”
她顿了一顿,拿起笔,在舆图上金陵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告诉韩昭,到了金陵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赵安。”
“那找什么?”
顾夕瑶搁下笔。
“找林旭二十年前在金陵置办的产业,他的钱从哪里来,他的人往哪里藏,他凭什么敢在京城经营二十年不断粮……”
她抬眼。
“答案在金陵的账本里。”
宋时瑶领命退下。
坤宁宫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花爆了一声。
顾夕瑶坐在桌前,盯着舆图上那个墨圈。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一世,林旭死在金陵。
那一世没有她的介入,林旭造反成功,占据半壁江山,最后在金陵称帝,三年后兵败,死在了秦淮河边的行宫里。
那座行宫,叫做“澄园”。
她记得这个名字。
顾夕瑶拿起笔,在金陵城南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小圈。
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澄园。
春桃走进来添灯油,瞥见那两个字,不明所以。
顾夕瑶用镇纸压住舆图,抬头看她。
“去请陛下明日早朝后来坤宁宫一趟。”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的光比烛火更亮,“我有一步棋,想和他商量。”
春桃出去之后,顾夕瑶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
又一夜没睡。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舆图上“澄园”二字上面。
上一世,林旭在那里称帝。
这一世,她要让那个地方成为他的坟。
翌日辰时,林翌到了坤宁宫。
顾夕瑶把舆图铺在桌上,金陵城南的位置有一个墨圈,旁边两个字,澄园。
林翌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澄园?”
“我查过金陵的地契档,澄园是前朝一座废弃的皇家别苑,占地极广,紧邻秦淮河,有码头、有暗渠,适合藏人藏粮。”顾夕瑶的声音不急不徐,“林旭若要在金陵落脚,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她没法说这是前世的记忆。
林翌盯着那个圈,沉吟片刻:“你怎么想到这个地方的?”
“赵安南逃,沈嬷嬷南逃,林旭也南下。”顾夕瑶的手指沿着秦淮河的走向划过去,“三个人奔同一个方向,一定有一个能容纳他们的地方,金陵那么大,码头多、水路多、旧宅多,但林旭不是普通逃犯,他要的是东山再起,所以他需要的不是藏身之处,而是一座能调兵遣将的据点。”
她点了点澄园的位置。
“前朝别苑,官府不管,民间不问,占地百亩,背靠秦淮河,水路可通长江,韩昭到了金陵,先摸这个地方。”
林翌没有再问她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他只是把舆图折了起来,说了一句:“我追加一道密旨给韩昭。”
顾夕瑶点头,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
她把昨夜信鸽的事说了。
林翌的脸色沉了下去。
“宫禁之中放信鸽,放鸽子的人知道巡防换哨的时间。”顾夕瑶看着他,“能拿到换哨时间表的,要么是禁军,要么是内务府。”
“你怀疑谁?”
“冷宫新来的厨房宫女巧儿,周德海安排进去的。”
林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抓了?”
“没有。”顾夕瑶摇头,“鸽子已经飞了,抓巧儿只能截断这条线,截不回消息,与其断线,不如养线。”
“养?”
“让巧儿继续放鸽子。”顾夕瑶的语气很平,“但从今天起,她能接触到的所有消息,都由我来定。”
林翌明白了。
养鸽,不是养巧儿,是养金陵那头接信的人。
让他们以为京城的暗桩还在运转,让他们根据假消息做出判断,做出动作,然后暴露。
“你要喂什么消息过去?”
顾夕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皇后病重,太子体弱,朝中人心浮动。”
林翌看完,把纸条还给她。
“你打算装病?”
“不用装。”顾夕瑶的嘴角微微一动,“三天没睡好,脸色够差了。”
林翌没笑,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拇指搭在脉搏上。
顾夕瑶愣了一下。
“脉确实虚了。”林翌松开手,语气淡了下来,“先把安神汤喝了,棋下得再好,棋手倒了也没用。”
顾夕瑶没接话,但昨夜剩的半碗安神汤,她端起来喝了。
林翌走后,春桃进来换茶。
“娘娘,淑妃又递了帖子,说想来请安。”
“让她来。”
春桃抬头看了顾夕瑶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淑妃昨天刚来过,今天又来……奴婢怕她是想趁昭妃的事做文章。”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她想做文章,就让她做。”
春桃不敢再问。
午时,李淑妃再次来到坤宁宫。
这一次她没跪,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妆容淡雅,举止比昨日从容许多。
“臣妾昨日失礼,今日特来赔罪。”李淑妃行了个礼,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这是臣妾亲手做的桂花糕,太子殿下爱吃甜的,臣妾想着……”
“淑妃有心了。”顾夕瑶接过锦盒,放在一旁,没打开。
李淑妃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瞬,嘴唇抿了抿。
“娘娘,臣妾还有一事……”
“说。”
“六宫里都在传昭妃的事,人心惶惶的,臣妾想着,是不是该办个小宴安抚一下?”李淑妃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斟酌过的,“臣妾愿意替娘娘操持,也省得娘娘劳神。”
顾夕瑶看了她一眼。
上一次李淑妃主动揽活,是太子的生辰宴,结果差点出了人命。
这一次她又来了。
不是因为她蠢,恰恰相反,李淑妃是六宫里最精明的人之一,她只是太急了,昭妃的母族崩塌,昭妃的位子岌岌可危,后宫里空出来一大块权力真空,李淑妃想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