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鸢被问的一愣。
她虽然没回答,但那表情,无疑是在说,这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墨桑榆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今,她自己也做了母亲,多少是了解那种感受的。
为了昭昭,她也愿意拼命……
“好了。”
墨桑榆声音放柔了些:“这段时间,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养着。”
说罢,她起身走到桌旁,将丹药递给容衍之:“爹,这药是给你的,能帮你恢复亏损的异能。”
容衍之看着那那瓶丹药,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哑声开口:“榆儿……”
“什么都不用说。”墨桑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我都知道。”
“你……你都知道?”
容衍之诧异,转头与凌雪鸢对视一眼,凌雪鸢也是一副茫然的神情。
“不用怀疑,刚刚替娘用药时,顺便探查了她的记忆,当年的事,我都看到了。”
两人听到这话,表情都微微沉了下来。
容衍之握着药瓶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凌雪鸢则是一把抓住墨桑榆的手,紧紧地握住。
墨桑榆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不太擅长安慰人的她,半晌,才挤出一句:“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想,只要往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便抽出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出了偏殿,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日光偏斜,完全感受不到暖意。
她在凌雪鸢的识海里看到的那些记忆,此刻正一段一段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当年,正如墨桑榆在沈玉蘅记忆里看到的那般,凌雪鸢被沈玉蘅害死,魂体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苍玄境的天地间。
机缘巧合之下,她的魂体竟无意附着在一枚不起眼的千年灵石之上。
正是靠着这枚灵石的滋养,她才堪堪稳住渐渐溃散的魂体。
也正因魂体藏于灵石之中,她侥幸躲过了沈玉蘅事后赶尽杀绝的招魂术。
沈玉蘅寻不到她的魂体,便以为她彻底魂飞魄散,再无复生可能。
然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中,藏着凌雪鸢最后一丝生机的灵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空风暴卷走,坠入空间乱流。
漆黑冰冷的乱流之中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凌雪鸢的魂体被困在灵石里,在无边黑暗中沉沉浮浮,不知道漂泊了多少年。
那段时间,她意识模糊,感觉神智都快要被吞噬。
而彼时的容衍之,痛失爱妻之后心智几近癫狂。
他不肯相信凌雪鸢真的就此消散,不惜扔下容族,将年幼的儿子,和体弱的“女儿”全都丢下,疯魔一般四处寻找凌雪鸢的魂体。
这一找就是好几年,换做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但他没有。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发现了那处不知被谁遗留的空间乱流。
在乱流边缘,他感知到了属于凌雪鸢的微弱魂息,激动不已,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
他当时根本没想过什么危险,闯进去会有什么后果,只一心想找到自己的妻子,哪怕是死,也要跟她死在一起。
或许就是拥有这样的决心与勇气,又或许,真的只是幸运,在那样危险的乱流之中,仅凭那一丝丝微弱的魂息,真让他奇迹般找到了那枚承载着凌雪鸢残魂的灵石。
欣喜若狂之下,才发现空间乱流剧烈震荡,根本不容他们回归故土。
夫妻俩就这样双双被困,最终被冲入异世。
凌雪鸢的魂体虚弱到了极点,记忆残缺大半,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消散。
容衍之带着她的残魂在异世流离,四处寻找稳固神魂的方法,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魂器来承载她。
后来,他们在极北之地遇到了一位隐居的神魂医者,医者以秘术将凌雪鸢的残魂封入一枚暖玉之中,又在玉中打入一道温养法阵,才勉强保住了她的魂体,不再继续虚弱下去。
可那终究不是真正的肉身,她的魂体也没办法被完全修复。
容衍之只能一边守着玉中的妻子,一边继续寻找让她重生的办法。
之后的几年,他试过各种方式,都没能给凌雪鸢找到合适的身体。
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村落里,寻到了一具刚去世不久的女子肉身,那具肉身先天体弱,但魂魄已散,恰好能容纳凌雪鸢的残魂。
他以自身大半的精血和异能,将凌雪鸢的魂体从那枚暖玉中引出,送入那具肉身之中。
凌雪鸢醒来时,记忆残缺,唯一记得的,只有眼前这个鬓边已生华发的男人。
只是,这具肉身本就先天受损,根基孱弱,常年体虚多病。
再加上她自己魂体也受了损,重生之后,她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常年气血不足,难以修炼。
在容衍之悉心的照料下,虽然无法修炼,身体倒是慢慢养好了一些,记忆也逐渐恢复。
凌雪鸢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就把沈玉蘅做的那些事告诉了容衍之,容衍之这才知道,如今留在容族的那个孩子,身体里的魂魄已经换了一个人。
凌雪鸢恢复记忆后,仍旧伤心不已,但容衍之却告诉她,他们的女儿,或许也还没有死。
因为女儿出生时,他便以自身异能凝聚出了一枚玉佩,作为见面礼送给了女儿,后来女儿大病一场后,那位玉佩就不见了。
当时,他本也觉得奇怪,怀疑可能是被谁偷走了,可紧接着,凌雪鸢出事,他便没再多管玉佩的事情。
如今想来,女儿的魂体,很有可能在那时候就同玉佩一起消失了。
就是这一线生机,支撑着凌雪鸢,让她变得坚强起来。
有了玉佩这条信息,几经波折,让他们误闯误撞的去了现代。
到了现代,在玉佩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隐异族,知晓墨桑榆当年流落现代后,被一对姓墨的夫妻收养。
然而,他们以为马上就能与女儿团聚时,又得知她很小就离开了隐异族,连养父母都不知她的去向,他们也就没有自爆身份,只在暗中寻找。
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去,后来多方打听,终于有了一丝消息,等他们找过去时,墨桑榆又再次失踪了。
这次失踪,就彻底没了踪迹,没人知道她后续的去向。
更让人无奈的是,那块玉佩也不在她身边,没有玉佩的气息感应,想要找到她,如同海里捞针。
玉佩留在了她养父母的手中,为了报答她们对女儿的养育之恩,他们后来也没有自作主张去将玉佩拿回来。
就这样,后面的几年,再无任何关于女儿的消息,他们原本打算离开这里,去别处,或者回苍玄境看看。
可惜,当初不知被何人强行打开的空间乱流,近几年变得极其不稳定,凶险程度比曾经高出万倍,贸然进入,不仅会迷失,还有可能被撕碎在里面。
带着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凌雪鸢,容衍之半点不敢冒险。
就这样,他们被迫待在这里,一边继续寻找打听女儿的下落,一边关注空间乱流的变化。
直到半年前,终于发现空间乱流平息下来。
他们这才得以离开,也就是墨桑榆拿到玉佩后,感应到容衍之的气息那次,可惜她赶过去时,又再次晚了一步。
好在,他们顺利地回到了苍玄境,自然也知道了这两年发生的事,知道了墨桑榆回来,杀了沈玉蘅和那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不仅如此,更是与云族的全系异能继承人在一起,在九州大陆建立王朝,拥有了自己的势力。
只可惜……
还是没能见上面。
但知道他们此次离开,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凌雪鸢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平心静气地在苍玄境等着他们回来。
这些记忆,墨桑榆看到的时候,只是如走马观花一般,然而,只有经历这一切的人,才知道当时的处境与心情,有多痛苦难熬。
墨桑榆独自坐在廊下。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怅然。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庆幸。
庆幸他们还活着,庆幸自己还有机会把这一切补回来。
凤行御从御书房出来时,远远便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
墨桑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他那边挪了挪,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个月后,婚礼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
十一月初六,在苍玄境办。
按照规矩,要从容族接人,接到云族完婚。
凤行御提前便开始安排行程,这一次,顾锦之等人也会过去参加婚礼,帝后大婚,虽然不在九州大陆办,但婚假还是要有的。
朝中休沐七日,其他官员照常上值。
月影和凤廷烨收到喜帖后,当即从皇都动身,日夜兼程往雾都赶来与众人汇合。
楚沧澜和银月前不久刚离开,收到婚讯又二话不说掉头折返。
这场婚礼,注定了热闹非凡。
罗铭也终于舍得从苍梧国回来了。
他本在那边研究一种罕见的疫病,是言擎他们连写了三封信催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收拾行囊动身,一路风尘仆仆赶回雾都。
姜诗语一路跟着他回来,寸步不离,像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罗铭进宫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昭华宫去见墨桑榆。
他站在殿门口,衣袍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张口第一句便是:“娘娘,听说你给臣带了新的医书,在哪呢?”
墨桑榆靠在椅背上,懒懒地扫他一眼:“在苍梧国待的不是挺好,还回来干什么?”
“瞧娘娘说着,臣这不是为了学习他们那边的医术嘛,学会了自然得回家啊。”
罗铭察觉到危险,反应那叫一个快。
“娘娘放心,臣生是大宸的人,死是在大宸的魂……”
话音未落,身后出现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罗铭,你说什么,你是谁的人?”
姜诗语气冲冲地追进来,看到墨桑榆坐在上首,脚步顿了一下,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参见皇后娘娘。”
礼毕,她直起身,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声音又气又委屈:“娘娘,你可要替我做主。”
墨桑榆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
姜诗语吸了吸鼻子:“罗铭他……他把我给睡了,还不想负责!”
“噗……”
墨桑榆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放下茶杯,咳嗽了两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在罗府,我们赶路回来已经晚了,他说舟车劳顿,喝点酒解解乏……然后……然后今早我在他床上醒过来,他连人影都没了!”
姜诗语说着说着眼眶一红,狠狠瞪了罗铭一眼:“你什么意思?睡完了不想负责是不是?”
罗铭站在一旁,整张脸从耳朵到了脖子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想开口辩解说什么都没发生,可孤男寡女同床共枕了一整夜,就算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对女孩子来说也是一样。
“你……你别说了。”
他脸色涨的通红,低下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会负责。”
姜诗语闻言,眼眶里的泪珠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嘴角却偷偷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墨桑榆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似笑非笑地看了罗铭一眼。
“罗大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都过去多久了,袁昭跟寒枭都成了亲,你耽误了人家公主这么久,早该负责了。”
“我……”
罗铭上前一步,轻轻拽了一下姜诗语的衣袖,小声地道:“公主,我没想不负责,你别生气。”
相处了这么久,他其实早就打定主意,等回国之后,便找机会跟她说两国联姻的事,毕竟她身份特殊,可还没来得及说,就发生了昨晚那样的事。
今早看她睡得沉,便没舍得叫醒她……
“真的?”
姜诗语见状,神色稍微软了软:“你愿意娶我?”
“公主。”
罗铭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确定墨桑榆听不见,才小声地道:“这种话,应该由男人来开口,让你等这么久,是我不好,等陛下和娘娘大婚结束,我会求娘娘,正式向你父皇提亲。”
由大宸的皇后娘娘出面,对于苍梧国来说,那绝对已经是给足了最大的脸面与诚意。
姜诗语脸色由白转红,低下头时,盈盈水眸里闪过一丝歉意。
她还以为他不愿意,所以才……
“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