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深夜落地。
实验基地派了车来接她,隔着车窗玻璃,楼言站在航站楼出口的灯光下,没有走进来。
她上了车,车子缓缓启动,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直到车拐过弯道,那道身影才从后视镜里彻底消失。
她转回头,把手机开机。
没有新消息。她知道他一定是等她走了才离开的,不需要确认。
但她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两个字:“好的。”
“等你回来。”
......
三个月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白天的时候总是在实验室、会议室、讲座厅之间来回,时间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填得满满的。
但到了夜里,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泡一杯速溶咖啡,对着窗台上那盆从家里带来的多肉浇水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来,他隔着半个地球,正在过她的白天。
那盆多肉是他们出发前那天去花市买的。
她挑了一盆最普通的,他问她要不要买大一点的,她说“小一点带着方便”。
它就那么陪了她三个月。
她给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擦过灰尘,连叶片背面都不放过。
宿舍里其他人都说她照顾得仔细,她只是觉得,带都带来了,总要让它好好活着。
十月二十七号那天,她提前订好了机票。
送她去机场的是团队里一位年轻的副教授,同是华人,这三个月一直在带她做项目。
路上堵车了,到机场的时候离起飞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梁老师,”她拉着行李箱下车,回头跟他说,“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梁教授笑了笑:“回去请我吃顿火锅就行。”
她有些意外:“您也要回国?”
“下个月。”他说。
“那一定。”她道了别,拖着箱子跑进航站楼。
过了安检,她才松了口气。
掏出手机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我到机场了,”她微微喘着气,“明天早上七点到。”
楼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送你去机场的人是谁?”
“我老师啊,诶,你怎么......”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听到听筒里有同样的背景音——登机广播、行李滚轮的摩擦声、远处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转过身。
楼言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握着手机,微笑着看着她。
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像是专门为了这趟行程换上的。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和现实中同时响起:“想我了吗?我太想你了,还是来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想,很想。”
回程的票是她自己买的,经济舱。
头等舱满了,升不了舱,楼言跟旁边的人换了座,那位乘客拿着差价眉开眼笑地走了。
三个月的连轴转让她瘦了一大圈,落座之后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连飞机什么时候起飞的都不知道。等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到了他腿上,身上还盖着那条薄毯。
她仰起头,正好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饿不饿?”他俯到她耳边低声问。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不饿,就想快点回家洗澡。”
他笑了一下:“快了,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飞机准时落地。
他在机场停车场取了车,走高速,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家。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先看到的是满阳台的花。
阳台外面新装了木格花架,清晨的光透过层叠的花叶落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月季开得正好,是那种蓝紫色的花,饱满、密集,几乎把整面阳台都遮住了。
花香是淡淡的,不浓,但整间客厅都浸在里面。
她回过头要说什么,楼言已经关上了门,把行李箱推到一旁,一步上前把她抵在门板上吻了下来。
她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回应得热烈而直白。
直到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才稍稍退开一些,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先洗澡。”
她进了浴室,才发现嘴唇被亲得有些肿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红的脸,耳根热得发烫。
她在柜子里找到一颗柠檬味的浴球,放满水,泡了将近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穿家居服,只披了一件浴袍。
她想,她应该是有一些期待的,她不想掩饰。
但她推开门之后,就愣住了。
门外的地板上,大大小小的天鹅梦错落摆了一地。
每一块都在折射着窗纱透进来的日光,把整个走廊都变成了流动的彩色光斑。
她慢慢地往前走,走到客厅的入口。
楼言站在客厅中央,脚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品盒,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形状各异,但每一份都系着整齐的蝴蝶结。
礼品盒的中间立着一座多层蛋糕,她把视线往上数,每一层都有一只奶油捏的白鲸,造型各异,有大有小,从底层的巨大到顶层的小巧,一共十九层。
楼言走过来,把一顶金色的生日帽戴在她头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情。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低下来,“宝贝。”
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她没有,她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楼言低下头,额头靠着她的额头,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前十八年的生日,我都不在,现在补给你,好不好?”
他开始数:“一岁的楚宁,生日快乐,两岁的楚宁,生日快乐......”
他一个一个地数下去,声音不急不慢,像是把错过的每一年都好好地捡了回来,擦干净,放到她面前。
“十八岁的楚宁,生日快乐,十九岁的楚宁,生日快乐。”
她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最后一个数字,她才轻声开口:“今天不是我生日。”
楼言顿了一下。
“身份证的日期是错的,我生日是十一月六号。”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忡,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楚宁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那满阳台的日光透过花叶落下来的碎光。
“可我喜欢今天这个生日。”她说,“以后每年的今天,你都给我补一次生日,行不行?补到你头发白了,牙齿掉光了,也要给我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
“可以吗?楼言。”
他看着她,过了一两秒,抬起手来,动作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乐意之至。”
那天中午,她把那座十九层的蛋糕切成了两百多份,用冰块保温的小推车装好,和楼言一起去了福利院。
路上还去买了书和文具。
每个孩子都领到了蛋糕、一本书和一套彩笔。
电梯已经装好了,五楼的孩子们可以自己下来了。
几个小女孩围着她说个不停,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回答那些问题——
“蛋糕好好吃”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这个是海豚吗”
“......”
她一一应了,把每一个问题都接住了。
要走的时候,一个小女孩拉住她的衣角。
“楚姐姐,”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她蹲下来,平视着她:“可以呀,怎么了?”
小女孩从身后拿出她那份蛋糕,她一直没舍得吃,用纸碟子小心翼翼护着。
她递到楚宁面前,说:“院长爷爷说电梯是那个伯伯装的,我想送蛋糕谢谢他。”
楚宁接过来,弯起嘴角:“我一定送到。”
她提着蛋糕走过院子的时候,发现那栋旧楼已经被推倒了,工地上堆满了建材,正在打地基。
她多看了两眼,一辆深色的车停在她身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楼言侧过头看着她:“上车。”
她绕过去坐进副驾,先把蛋糕递给他:“小朋友送的。”
楼言接过蛋糕,轻轻一笑,又在楚宁脸上亲了一下。
车子驶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他开口了:“生日那天中午,叫朋友们来家里吃饭。”
楚宁转头看他:“那晚上呢?”
“晚上有安排。”他说,语气带着一点藏得很好的笑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十一月六号,周五。
她上午有课,中午放学回家,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顾钰、顾青青在客厅打游戏,笑声从门口就能听见。
她换了鞋挂好包,往厨房走。
楼言在灶台前忙着,丁泽和方天明在旁边打下手。
顾青青和方澈是上个月在一起的,方老爷子还特意托方天明送了几条新钓的鱼过来。
她走过去,楼言正好端着菜转身,看了她一眼:“洗手,开饭了。”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没有一道是她不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顾钰非要搭着她肩膀说话,被楼言伸手挑开:“坐对面去。”
门铃响了,顾钰抢着去开门。
进来的是快递员,怀里抱着一只纸箱:“是楚宁吗?有您的国际快递。”
她签了收,纸箱封得严严实实,面单上全是外文。
顾钰凑过来看热闹:“这什么?你老师寄的?”
她拆开箱子,里面用防撞泡沫包着两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翻开扉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细致,连标点都一丝不苟。
“这礼物真棒。”顾钰难得没有说笑,是真的觉得好。
她把笔记本放回卧室,才回来跟大家坐下。
一顿饭吃到下午,蛋糕切完,生日歌唱完,礼物送完,客人散得干干净净。
顾钰最后才走,走之前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喜欢什么自己买。”
她还没开口,他已经摆摆手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