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诞节来临的前一晚,顾钰蹭着去了楼言家。
窗外的冬雨下得正紧,他拎着一盒红房子的蛋糕,说是路上顺道买的。
姥姥来开门的时候腰上还系着围裙,见他来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赶忙让他进来。
“姥姥,你做的鸡蛋卷宇宙第一!”饭桌上,顾钰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还不忘嘴甜地补了一句,“要不我搬来和你住吧!”
姥姥对自己的厨艺心里有数,但听到这话还是乐得合不拢嘴,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我清楚我什么水平,但你说话我爱听!哪像阿言......”姥姥给楼言夹了一块排骨,“好像哄我开心他会卡脖子一样!”
楼言眼皮都没抬,转手把排骨夹到了姥爷碗里,语气淡淡的:“不爱吃猪肉。”
姥爷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不要挑食。”
顾钰立刻口齿不清地跟着起哄:“可不嘛,阿言挑食的毛病必须得改改了,还要不要长个子了!”
楼言头都没抬:“别关心186,先担心你的179。”
顾钰用力嚼着嘴里的肉,含含糊糊地顶回去:“我这不是正在补充营养嘛!”
姥姥姥爷都被他逗乐了,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窗外冬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顾钰早有准备,掏出手机开了外放,“妈,快期末考了,我在阿言家学习,今晚不回去了。”
楚妈妈在那头问:“阿言在没?”
楼言礼貌地应了一声:“阿姨,我在。”
楚妈妈就笑了:“行,麻烦你了阿言,跨年有安排没?没事跟阿姨去看跨年演唱会啊。”
每年电视台的跨年演唱会,三分之二的歌手都是顾氏旗下的艺人。
不等楼言开口,顾钰已经知道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抢着拒绝了:“我不感兴趣!挂了!”
楚妈妈那声“哎——”还没落地,电话就断了。
说是学习,顾钰的心思却根本不在课本上。
他把书翻开摆在面前,眼睛却隔一会儿就往对面瞟一下。
楼言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英文小说,看得专注,连翻页的动作都又轻又慢。
顾钰偷偷瞄了快一个小时,楼言早就发现了,但他不开口问,随他去。
最后还是顾钰自己先扛不住了,他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的试探:“你在看什么?”
楼言头也没抬:“小说。”
“我知道是小说,封皮的图我看得懂。”顾钰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来划去,“我是看不懂英文。”
说到后面他自己也生出几分郁闷,“就奇怪了,都是一样上课,怎么你们的成绩都那么好?”
楼言翻了一页:“我和谁?”
顾钰差点咬到舌头,他赶紧抓了一个大草莓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没谁啊......就跟你一样成绩好的人呗,那谁,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她这次月考不是就比你少3分嘛。”
楼言懒得拆穿他,合上书放下,站起来说:“我睡了,你睡上次那间客房。”
顾钰一下子急了,端起蛋糕追上去:“阿言你不吃蛋糕吗?我去最火的酒店排队买的!特别好吃!”
楼言微微眯起眼:“我不吃甜的。”
“那草莓......”顾钰又要去端那盘草莓,“又大又甜,可好吃了。”
楼言见他手忙脚乱、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终于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说,我就走了。”
顾钰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他吞了吞口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去问:“阿言......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楼言的眼神变了一瞬,顾钰立刻心虚地摆手:“别别别,你别误会!我是替我表姐问的!”
他干笑着解释,“我表姐从初中就追你,她就是不好意思自己问,让我来探探口风。”
楼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了没有,只说了三个字:“成绩好的。”
顾钰愣住了:“成绩好就可以了吗......”
楼言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了,他这学期的所有反常,都和某个成绩好的人有关。
他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要真喜欢谁,成绩不是问题。”
说完就回了房间。
顾钰愣在原地,低头啃了一口蛋糕,满嘴沾着奶油,眼睛却亮了,不就是学习嘛,只要他肯认真学,肯定行!
隔天顾钰就让他爸找了全科补习老师,不再逃课不再打游戏,认认真真地学了一个月。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他拆开成绩单看了很久,比上次月考多了两分。
他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摸到枕头底下那张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又放回去了。
梁楚瑶跟楼言一样,是站在很高很远地方的那种人。
他够不着。
他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关好柜门,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玻璃上又化成了水痕,顺着往下淌。
他看了一会,抬手抹了一下窗面,那水痕就又模糊成一片了。
......
另一头,楚宁到家的时候馄饨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间屋子。
楼言包的馄饨皮薄馅大,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清汤是现熬的鸡汤,加了几粒虾米和一段葱绿的香菜,盛在碗里热气腾腾的。
楼言是楚宁到家前五分钟才下的锅,时间掐得刚刚好。
楚宁放下手里的小盒子,换了鞋先去洗手,出来的时候就被楼言从后面抱住了。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耳后,声音里带着笑意:“在电玩城玩什么了?”
“看书。”楚宁偏过头看着他,“给你买了东西。”
楼言笑着问是什么,她没直接说,让他先去饭厅等着。
没一会她端着一块奶油蛋糕出来,是电玩城隔壁那家蛋糕店的,闻着特别香。
“你尝尝。”她把蛋糕放到楼言面前,“应该比我打工那家咖啡店做得好。”
楼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奶油的味道很淡,不腻,他几口就吃完了。
“只买了一块?”
“嗯,”楚宁嚼着馄饨,咽下去才回答他,“怕你不爱吃,喜欢的话明天再去买。”
楼言当然不会拒绝:“明天下午去,在外面吃晚饭。”
楚宁点了点头,鲜肉馄饨鲜得过分,她舀了一颗喂给楼言,吃完又添了一碗。
桌上还有一盘水果,又大又红的草莓和紫黑色的车厘子摆在一起,她拿了一颗草莓刚咬了一口,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梁见。
她划了接听键:“老师?”
梁见那边很安静,声音里带着笑:“你和阿言圣诞节有安排吗?”
楚宁听她改了对楼言的称呼,就知道下午两个人已经聊过了。
顾钰是楼言多年的朋友,楼言没有阻止,那自然就是好事。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
梁楚瑶便说:“圣诞是我生日,朋友推荐了一家酒吧给我办生日会,你们来玩吧,到时候......我妹妹也会来。”
楼言正好端着新煮的馄饨从厨房出来,楚宁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对着听筒说:“好。”
临近圣诞,顾钰的心情却越来越烦躁。
早上他还跟他哥吵了一架,原因是他哥要带他去一个饭局,说是饭局,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是相亲局。
这样的相亲局顾钰出席过不下两位数,他毕业之后在楚氏挂了个闲职,上不上班全看心情,年底分红倒是一分不少。
他爸对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别去创业”,所以他也乐得当一条咸鱼。
可咸鱼也有咸鱼的底线,他以前觉得联姻也无所谓,反正跟谁结婚都一样,但这次他哥打电话来说女方是个互联网公司老板的妹妹,比顾钰小两岁,也爱打游戏,两人挺合适。
顾钰没来由地一阵烦:“我不想结婚。”
他哥以为他发烧了,他闷声说没有。
他哥没当回事,正要报时间和地点,顾钰忽然拔高了声音:“我不结婚!以后再也不相亲了!”
他哥愣了一下,换了种语气说:“不相亲也行,那你早点给我带个弟妹回家。”
顾钰还是那句话:“我不找也不结。”
他哥愣了几秒就火了:“楚子钰你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你不结婚想干什么?孤独终老?”
顾钰也拔高了声音:“对!”
只要对方不是梁楚瑶的话,孤独终老也没什么!
电话那头他哥已经气得开始上车了,说马上过来削死他。
顾钰赶紧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溜出了家门。
他不知道去哪,在车里坐了半天,最后还是启动了车。
两个小时后他到了鹿角巷。
这条街没有被改造过,在一众新楼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那家便利店还在,重新装修过,招牌变新了,但格局没有变。
他推门进去,柜台上的招财猫朝他摆了摆手,发出“欢迎光临”的电子音。
收银台换了个新店员,冲他笑了笑,他也回了一个笑容。
货架上摆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他不知不觉就拿了一大堆,到柜台结账时报了手机号。
新店员输入之后说:“圣诞节店里有活动,您的积分可以兑换礼品,您有空可以来店里领取哦。”
顾钰恍惚了一下,他有两年没来过了,积分居然还没有清空。
他笑了一声说一定来。提着那袋零食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阴沉下来了,没多久雪花就飘了下来。
他摊开手掌,细碎的雪粒落在掌心里,带着一阵淡淡的凉意。
和十一年前的那个圣诞节一样,也是下了一场细雪。
他记得那是高三上学期,他逃了晚自习打车赶来这里,书包里塞满了巧克力、糖果和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他当时想找人帮忙把糖果送进店里,让梁楚瑶收下,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撞上了那一幕——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骂骂咧咧,话很难听,什么“我是你舅,你和你妈住我家白吃白喝,你赚了钱就该给我”,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花车被推倒了,商品散了一地,梁楚瑶穿着那件印着圣诞树的暗红色围裙站在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钰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他冲上去一脚踹在那男人腰上,把人踹翻在地,然后拉起梁楚瑶的手就往前跑。
那天风很大,雪落在脸上又凉又湿,可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那只手,一路跑过那条长巷,跑过路灯下面,跑过漫天的雪花。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微凉、干燥、指节分明,被他攥在掌心里,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