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打完电话,走进卧室的时候,田小棠已经拆完快递,躺在床上了。
快递盒子被放在窗户底下的角落。泡沫纸上摆放着一个瓷白不规则花瓶,很有设计感。
“买花瓶啦。”他问了一句,她没应答。
她把被子盖到下巴处,背对着他的方向,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的。
他没说什么,拿完睡衣便转身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
他上了床,在她旁边躺下。
关了灯。
黑暗中,他伸手,想揽她的腰。她立马往前挪了挪。
“不准抱我。”她声音闷闷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来。
“还没消气啊?”他问。
“嗯,没消。”
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气我不同意买电车?”
“不是。”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就是……天天一个人在家很闷。你上班那么忙,经常一整天都不在。我想出去写生,想买个电车自己出去转转,你也不让。”
他抿着唇,眉心微微蹙起。
她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忙,确实经常一整天不在家。
有时甚至值班到天亮,忙起来的时候连续几天加班也是有的。
以前单身的时候,他习惯了。
加班加到凌晨,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照常上班。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家里也没人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家里有人等他,有人给他留灯,有人做好了饭等他回来吃。
他开始想早点下班了。
只是医生这个职业……
意识到这点,他的心中起了歉意。
“我以后尽量早点下班回来陪你好不好?别生气了。”他往她那边挪了点位置。
“医院又不是你说的算,能按时下班就算好的了。”她说,语气略有不满。
这话没法反驳,身为医生,很多时候确实身不由己。
突发急诊、临时加台、紧急会诊,都是常有的事,他无法缺席,至少目前阶段不能。
沉默几秒。
“那怎样才能消气?”他问。
“你同意我买小电驴就消气。”她说。
他扶了一下额头。
“那个不安全。”
“怎么就不安全了?林栀和唐颖她们都有,人家男朋友都没觉得不安全,到我这儿就不安全了。”她反驳。
“人包铁。”他说,“那个车太小了,被碰一下你受不住。而且你画板那么大一坨,往哪放?绑在后面?拐个弯就甩出去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的好像也有一定道理。
安静片刻,他刚伸手想抱她,她就又往旁边挪了挪,动作有点大,半边身子都快悬空了。
他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过来点,别掉下去了。”
她没有要动的意思,背对着他。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也没松。
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儿,他先把手松开了,躺平,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睡觉吧。”他说。
没听到身后有动静了,她躺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翻过身,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是闭着眼睛的。
“温叙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说不让抱,不能买电车就不开心。我说什么你都不高兴。”他顿了顿,“那就不说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似乎挺无奈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无理取闹了。
他白天上班那么累,晚上还要哄她。
电车……其实也不是非买不可。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她不由得想起从前在家里的日子。
父亲偏心,后妈对她苛责,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事事迁就旁人。
哪怕受了委屈,也总会下意识在心里替他们找理由,不断自我宽慰说服自己不必计较。
她明明没做错什么,但听着父亲跟后妈的埋怨,就觉得好像真的是自己不对。
后来习惯了。不管什么事,总会先想“是不是我错了”。
这种讨好型人格,不知不觉跟了她很多年。
刚才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又开始了。
他什么都没说,她就自己先认了。不是他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哭。
“这样睡不闷吗?”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鼻子酸酸的,往他那边挪了挪,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不让买那就不买了呗。”她说完还不忘小声“哼”了一声。
该死,怎么感觉那么委屈呢?
他把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摩挲。
“我不是不让你买。”他说,“咱们可以买个安全的。更适合你的。”
“什么才叫安全的、适合的?”她问。
“比如……四个轮子的。”他说。
“什么四个轮子的?”她又问。
他没立即解释。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也在看她。
“温叙白,你说的四个轮子是什么意思?”
他把她的头按了下来。“就是汽车啊。”
她有些疑惑。“你要给我买小汽车啊?”
他抿着唇,没回答。
“温叙白!”她抬起头来看他。
“睡觉。”
“你不会真的要给我买小汽车吧?”
“先睡觉,乖。”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了。
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不确定了。
她跟他在一起时间不算太长,他也没有送过她什么贵重的东西呀。
她觉得肯定是自己想多了。但是他刚刚那样说,又很难让人不去想。
她靠回他胸口,把脸埋进去。
沉默了一会儿。
“温叙白。”
“嗯。”
“你是不是真的想给我买小汽车啊?”
没听到回答,她开始自说自话了。
“太贵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要。”
“为什么?”他侧过头。
“就是太贵了啊。”她说,“我从小到大,没人给我买过这么贵的东西。我爸没有,后妈更没有。我考上大学,他们连个行李箱都没给我买。我自己攒钱买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你不用给我买那么贵的。两三千的小电驴,就够用了。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值得好的东西。”他说,语气很平,但很认真,“别人没给你的,我给你。”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鼻子更酸了,眼眶也有点热,但好在关了灯,他没看到。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
“你养得起吗?”她小声问。
他嘴角弯了一下。
“养得起。”
她又把脸埋回去,把他抱得更紧了。
“温叙白。”
“嗯。”
“我今天不是故意要那样的。”
“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把菜夹出去,还对你发脾气……”
“嗯。”
“你有没有生气啊?”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把手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他把她的手握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
“温叙白。”
“嗯。”
“你真的要给我买小汽车啊?”她没忍住又问。
没听到答案,她又不确定了。
她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表情。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睫毛垂着,呼吸很轻。
“小汽车好贵的啵,又要加油还要保养,真的要给我买吗?”
没听到回答。
“每年还要交保险,一年的保险费都够买一辆小电驴了。确定要给我买?”
依旧没听到回答。
“温叙白——”
他忽然翻身,吻住了她。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一触即离的吻。
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吻得很深,带着一点“你话怎么这么多”的无奈,又带着一点“你怎么还不信”的心疼。
她被他吻得愣住了,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很重。
“还要问吗?”他的声音低哑。
她摇了摇头。
“不问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乖乖睡觉。”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