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来得慢,但该冷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十二月底还能穿薄外套出门,到了一月,北风一吹,路边的银杏树叶子簌簌往下掉,路上的人都裹上了棉衣。
兑现承诺那晚之后,田小棠觉得两个人之间好像更腻歪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眼神更黏了,她撒娇的时候他笑得更深了。
早上他出门前都会亲她一下,依依不舍。
晚上他回来,她窝在沙发上画画,他换了鞋第一件事不是去书房,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就是静静看着她。
有一天她收到一个快递,拆开一看,是两套睡衣。
一套黑色蕾丝的,比之前那件更……她不好意思往下想。
另一套是酒红色丝绒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领口很低,后背只有两根细细的带子。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脸红红的。
晚上他回来,她问他怎么又买。他说“换着穿”。
她瞪了他一眼,但依旧会把睡衣洗干净,然后叠好收进衣柜。
她发现自己也变了。
以前提到亲密的事,她就会脸红心跳,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现在还是会害羞,但心境已经全然不同的。
有时候关灯之后,她会翻到他身上,主动亲吻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扣住她的腰,回应她。
事后他会把她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说“今天怎么这么乖”。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但她觉得他应该是喜欢的。因为那几天他回来得特别早,脸上的笑明显比平时多。
周末早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
他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什么呀?”她问。
“我的工资卡啊。”
她愣了一下。“你的工资卡,给我干嘛呀?”
“你都答应跟我回家过年了。”他说,语气很平,“以后家里你管钱啊。”
她看着茶几上那张卡,又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不要。”她说,“我自己有钱。”
“你的钱你自己花。”他说,“家里的开支我来。”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密码是你生日,想买什么就买,不用跟我报备。”他补充了一句,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
鼻子有点酸,温医生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惶恐。
这天,编辑催稿的时候,田小棠正在画第二本绘本的第七回。
“小棠,第二本什么时候交?读者天天在催,我要顶不住了。”
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编辑特有的那种“你欠我稿子”的语气。
“快了快了。”她说。
“快了是多久?”
“最迟月底。”
周敏叹了口气。
“行吧,你抓紧。春节前能交吗?”
她算了一下时间。
“能。”
挂了电话,她坐在画板前,看着纸上画了一半的兔子。
兔子站在山顶,正眺望远处的日出。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她画了云,画了光,画了山,画了兔子。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是一种感觉,她说不上来。
她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纸上画了一笔。
不满意。擦了。
这样的动作已经连续好几回。
她最后把笔搁在颜料盘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银杏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温叙白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画板前。
他换了鞋,走过来,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也没发现。
他敲了敲门框。
她转过头,看到是他。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她说。
他走进厨房,发现锅是冷的。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开始煮面。
她听到厨房里的声音,放下画笔,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他正在切番茄,刀工很好,切得薄薄的,整整齐齐。
“我说我吃了。”她说。
“嗯。”他头也没抬。
“那你还煮我的那份?”
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确实没吃,但也真的没有胃口。
他转回去继续切番茄。
面很快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她坐下来,为了不辜负温叙白下厨,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很烫,她吸了一口气,就给咽了下去了。
“你慢点吃。”他说。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一碗面吃了大半,她放下筷子。
“温叙白。”
“嗯。”
“我画不出来了。好像遇到瓶颈了。”她的声音恹恹的。
他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第二本还差几回,但我画不出来了。我不知道兔子接下来要去哪,要遇见谁,要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画的都是重复的东西,没有新意,怕读者会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种感觉像以前投稿被拒的时候。坐在画板前,看着自己画的画,越看越觉得不好,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画画。
那时候一个人扛着,哭完擦干眼泪继续画。现在有人给她煮面了,但她还是会怕。
温叙白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你觉得读者为什么要看你的画?”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自己真没想过。
编辑说是现代人生活压力大,需要这些治愈的东西,是当下风口。
她觉得……好像也是。
“他们不是因为你画得好才看的。”他说,“是因为你的画能让他们觉得温暖。”
她没说话。
“你画兔子的时候会想自己的妈妈,读者看到的是便是自己的思念。你画兔子坐在星空下发呆,读者看到的是自己的孤独。”
他顿了顿,“你不是在画兔子,你是在画情绪。情绪是不会重复的。”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所以?”她小声问。
“所以,你画不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不是你不会画,而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了呢。担心读者看到重复的东西,害怕读者不喜欢。顾虑得太多呢?”
她没说话,眼睛没有焦距,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站了起来,收了碗筷去洗。
水龙头哗哗响,他弯着腰,袖子卷到小臂。
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书房,重新坐到画板前。
她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纸上画了一笔。蓝色的,很轻。
然后第二笔,第三笔。
她又画了一只兔子。
不是站在山顶看日出的兔子,不是穿过森林的兔子,不是坐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兔子。
是一只蹲在雨里发抖的兔子。淋湿了,低着头,很可怜。
然后她又画了另一只兔子,撑着伞走过来,把伞举到它头顶。
两只兔子在雨里对视,没有对话。
但她在画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字:下雨了,我来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刚刚说的“你不是在画兔子,你是在画情绪”。
此时此刻,画里面的世界就是她当下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走了,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没有人来,没有人撑伞。
后来她开始画兔子,画很多很多兔子。
画兔子晒太阳、吃胡萝卜、坐在星空下发呆。
她把那些没有人接住的情绪,都画进了兔子里。
现在有人接住她了。
她低头,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献给我的温医生。他撑着伞朝我走来。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她还在画。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画的画。
两只兔子,一只淋雨,一只撑伞。
“这是你?”他问。
“嗯,淋雨的那只是我。”她说。
“我是撑伞的那只?”
“嗯。”她点点头。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一直给我撑伞吗?”
他看着她,没回答。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