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好江氏,顾清宴拖着满身疲惫,缓步走出荣安堂。
“爹爹!总算找到您了!”
顾清宴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连廊那头跌跌撞撞朝自己奔来。
自从宝儿被道长带走后,他便刻意避开海棠苑,心底始终无法直面夏沐瑶那满眼委屈、积怨难平的模样。
多日未见女儿,顾清宴眼底掠过一抹愧疚,放缓神色,弯腰蹲下身,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顾雪儿。
顾雪儿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小脑袋依偎在他肩头,语气满是软糯委屈:“爹爹,你好久都不来看雪儿,雪儿好想你。”
顾清宴柔声将她抱起,温声回应:“爹爹也很想念我的雪儿。”
雪儿仰着天真无邪的小脸望着他,眼眸澄澈透亮:“爹爹,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娘亲想他,都想出病来了。”
顾清宴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青草,蹙眉问道:“沐瑶的身子还未曾好转?”
青草垂首回话:“大少爷,自从那日小姐从郡主院中受寒染疾,身子便一直缠绵不愈。又日日思念宝儿小少爷,精神一日差过一日,时常还会犯癔症,神志不清。”
她顿了顿,满眼恳切地恳请:“大少爷,您还是进去看看小姐吧,或许见到您,她心境能安稳几分,病情也能好些。”
顾清宴沉吟片刻,终是颔首:“既如此,我便进去瞧瞧。”
说罢,他抱着顾雪儿,转身往海棠苑走去。
另一边,颐和苑内。
楚萱很快便收到下人来报。
“你说顾清宴被海棠苑那边的人缠住,过去了?”
楚萱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阴翳,冷哼一声:
“倒是半点都不安分,上次吃过教训还不知收敛,竟懂得拿孩子做由头来博取怜惜、勾引夫君。”
自父王离世后,楚萱早已察觉顾清宴对自己的疏离冷淡。
她没了庆王这座靠山,如今绝不能再失去夫君的心,必须将顾清宴牢牢攥在掌心。
她本以为夏沐瑶失了依仗,定会安分守己,没料到对方竟还这般不死心,妄图抢走顾清宴。
真当她楚萱无人撑腰不成?
别忘了,她身后还有苏太后坐镇。
一念及此,楚萱心底翻涌着几分狠戾,语气冷然道:
“既然她病了,那我身为正室主母,也该前去探望一番才是。”
春桃满脸诧异:“郡主,您真要亲自去见那个女人?”
楚萱勾起一抹不屑的浅笑:“我哪是真心探病?不过是去看看我的夫君,在我与那疯女人之间,究竟会偏向哪边。”
话音落下,她命侍女取来厚重的棉披风披上,步履从容地走出颐和苑。
海棠苑内室。
顾清宴抱着雪儿踏入房中,眼前一幕令他心头骤然一震。
只见夏沐瑶披头散发枯坐在床沿,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枕头,眼神空洞茫然,对着怀中枕头低声喃喃:
“宝儿,娘亲在这儿,再也不让你离开身边了……”
她轻轻拍着怀里的枕头,唇角噙着一抹痴傻温柔的笑意:
“你瞧,这是娘亲特意给你做的新衣,可还喜欢?”
顾清宴心口一阵酸涩翻涌,愧疚难当,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去扶她:“沐瑶,我来看你了……”
夏沐瑶闻声抬眸望向他,脸上绽开一抹干净纯粹的笑意,宛若不谙世事的少女:
“宴哥,你终于把宝儿救回来了!我就知道,你绝不会丢下我们娘俩不管的。”
顾清宴喉间微哽,柔声安抚:“嗯,我回来了,宝儿也很快便能回来。你好生静养,把身子养好,好不好?”
夏沐瑶当即扑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他腰身,语气娇软依赖:
“我就知道宴哥心里最疼我,一定不会抛下我们的,对不对?”
“不会的,我绝不会丢下你们娘俩。”顾清宴轻声宽慰。
就在这时,楚萱恰好缓步赶到。
她故作温婉,从容踏入内室,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宴郎,原来你也在这里。听闻夏妹妹染病在身,我便特意过来探望。”
顾清宴神色稍缓,不着痕迹地轻轻松开怀中的夏沐瑶,淡淡道:“夫人有心了。”
楚萱含笑看向夏沐瑶,摆出温柔和善的姿态,柔声开口: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若是仍有不适,我这便让人传太医过来诊治。”
话音刚落,夏沐瑶眼神骤然一变,像受了惊吓的孩童一般,慌忙抱紧枕头,怯生生缩到顾清宴身后,满眼惊惧地盯着楚萱:“你别过来!你是坏女人!”
楚萱脸上的温柔瞬间凝滞,心底陡然反应过来——夏沐瑶这是彻底疯魔了。
她心中暗喜不已,面上却故作痛心错愕:“哎呀,沐瑶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会把一只枕头当成孩儿一般?”
楚萱缓步走上前,故作疑惑:“妹妹仔细瞧瞧,我是谁?我不是什么坏女人,我是楚萱啊。”
夏沐瑶恍若未闻,只顾低头死死搂着枕头,始终不肯抬头。
顾清宴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转头对楚萱无奈道:
“萱儿别见怪,沐瑶她……怕是郁结于心,已然犯了癔症。”
楚萱故作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人,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时青草上前躬身回话:“回郡主,自打那日小姐受寒高热几日,醒来后便一直这般神志不清了。”
楚萱眼角骤然一厉,冷冷扫向青草,语气带着锋芒逼人的寒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暗指,是我害她染病?”
青草吓得脸色惨白,当即扑通跪地,瑟瑟发抖:“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楚萱冷哼一声,面色愈发冷傲:“我看你这婢子倒是胆子越发大了,竟敢拐弯抹角怪罪主子。既是不懂规矩,那我便替海棠苑好好教教你。”
“春桃!”
楚萱厉声吩咐:“掌她的嘴,好好惩戒一番,让她记牢本分,懂得尊卑!”
“是!”
春桃立刻应声上前,抬手便往青草脸上狠狠掌掴,一连数下,直打得她唇角红肿、面目狼狈才肯罢手。
楚萱神色这才稍缓,转头看向顾清宴,语气冷淡疏离了几分:
“宴郎,瞧沐瑶妹妹这般疯癫模样,你也不宜久留,还是随我回去吧,免得被她冲撞了气运。”
顾清宴望着神志痴狂的夏沐瑶,心底满是挣扎与不忍。
“萱儿,不如我再留下来多陪她片刻。”
“她要的从来不是你陪伴,是她的儿子!”
楚萱毫不留情一语戳破,见顾清宴脸色沉下,又立刻换上委屈柔弱的语气,软声劝道:
“宴郎,你若执意留下,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偏疼侧妃、轻待正妻。如今父王新丧,我本就满心悲戚,你就别再让我伤心难过了。”
顾清宴看着楚萱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望了眼怀中痴傻懵懂的夏沐瑶,万般无奈,只能长叹一声,终究跟着楚萱转身离开了海棠苑。
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方才还神志痴狂、眼神空洞的夏沐瑶,眸光缓缓褪去混沌,一点点变得清明、锐利而冷冽。
她慢慢松开怀中的枕头,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寒凉森冷的弧度。
没人注意到,她腰间原本鼓囊的荷包,瘪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