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雪肆虐了一整晚,天地间皆是一片茫茫素白,寒意浸透山野村落。
半夜煜儿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云姝将煨在小炉上的小米粥喂给他吃下后,他又耗尽心神睡去。
这一觉直至天亮,好在孩子身上高热已然彻底退去,呼吸匀净绵长,沈云姝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晨光熹微,沈云姝由汀兰伺候着梳洗妥当,刚一转身,便对上暖炕之上煜儿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眸。
见孩子已然清醒,她眉眼间当即漾起柔和笑意,缓步走上前柔声问道:
“煜儿醒啦,身子可还舒坦,肚子饿不饿?”
煜儿愣愣看着她缱绻温柔的双眸,默了默,而后乖巧地点头,声音还带着烧退后的沙哑:“嗯,姝姨,我饿了!”
原来他没有做梦,姝姨果然找到他了。
沈云姝心头一软,伸手将他轻轻抱起,递过一旁备好的温水:
“来,先喝口水润润喉,早膳还得再等会儿,汀兰姐姐去做啦。”
一行人暂住里长家中,用的皆是自己带的食材,不过暂且借用农家厨房生火做饭,不曾过多叨扰。
不多时,汀兰端着一盘软糯煎饼与温热白米粥快步走入屋内,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殷红绡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一块煎饼吃得香甜,忍不住连连夸赞:
“往日只知晓紫苏厨艺出众,没想到汀兰手艺也这般精湛,这煎饼外软内香,实在好吃。”
沈云姝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我身边这几个丫头皆是家父找人悉心教养出来的,自然不会差。”
说罢她目光落向汀兰,轻声叮嘱:“北境山林天寒路险,村民上山拾柴极为不易,咱们昨夜用了人家不少柴火,临走之前务必让随行护卫尽数补齐,再额外送上些许物资聊作补偿。”
汀兰笑着应声:“小姐放心,此事我早已办妥,方才已经送去半袋白面与半袋精米了。”
“说起这个,”殷红绡适时开口,“那位里长心性着实良善,得了咱们送的米面,大清早便挨家挨户分给村里乡亲,半点不曾私留。”
沈云姝闻言皱眉,半袋米面还挨家挨户分发,一家也分不了多少呀。
她不由得问:“村里很缺粮?”
殷红绡略一回想,点头回道:“看里长欣喜又心酸的模样,想来百姓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沈云姝神色沉了几分,当即对外唤道:“长青,去将里长请过来,我有要事询问。”
落霞谷以北的城池都是楚王的管辖之地,她既然是楚王妃了,遇到关于民生之事,不得不管。
安顿好煜儿交由汀兰细心照看,沈云姝便与殷红绡一同前往正堂等候。
片刻过后,里长跟着长青匆匆赶来,薛景云见状也一同随行入内。
里长满心皆是感激,一进门便直直跪倒在地,恳切行礼:
“草民代表落霞谷全村百姓,叩谢王妃娘娘体恤接济!”
云姝眉心微蹙,冷沉道:“村长快快请起,坐下说话即可,我让你过来,是有些问题需问你。”
里长拘谨地坐在矮凳之上,低垂着头不敢仰视,恭恭敬敬回道:“王妃想问什么,草民定然知无不言。”
云姝开门见山,直言问道:“村里很缺粮?”
里长闻言,无奈一叹,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挤在了一起,写满了愁苦:
“回王妃,今年夏日闹旱灾,地里几乎是颗粒无收。
本就不多的产粮,交完税后就所剩无几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苦涩:“村里挨到冬日,手中余粮早已吃完了。”
“有的甚至只能挖树皮、嚼草根充饥。”
“今早王妃赏的米面,可谓是给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啊……”
里长说着,眼眶都有些发红:“待风雪停了,我再带着村里的男人上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狩到雪兔之类的野味。”
“只要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季,便好了。”
沈云姝心中满是不忍,随即疑惑发问:“既然乡间缺粮严重,为何不去城内集市采买粮食度日?”
里长再次哀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今年全境收成惨淡,集市的粮食短缺,那些粮行都纷纷抬价。”
“往日一文钱便能买到一斗的粗粮,如今硬生生暴涨至十文一斗。”
“我们贫苦老百姓,哪里吃得起这个价?"
说罢,里长不免为城里百姓诉苦:
"比起城中百姓,我们乡下人家尚且还算好过,无事之时尚能进山寻些野菜野味充饥,城里无田无地的寻常百姓,日子只会越发难熬。"
这时,一旁的薛景云皱眉,追问里长:"可有听说王府或官府开仓放粮?"
里长连连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并未听闻有放粮的消息。这天灾人祸的,哪怕放粮,估计也轮不到我们这等偏远山村了。"
薛景云脸色骤然沉凝下来,心中暗自思忖。
按理说,之前运了那么多物资粮食回沧朔城,王府或官府应该有余粮才对,为何不开放?
随即想到现在的楚王府是陆均坐镇,而陆均可能与北戎勾结……
如今迟迟不曾开仓,其中定然暗藏猫腻。
沈云姝与薛景云四目相对,彼此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与疑虑。
云姝对着里长,温和道:"多谢里长告知情况,我知晓了。”
“待我回沧朔城,定想法子解决百姓缺粮的问题。"
里长激动得又要跪下道谢,被云姝制止,而后满心感恩地躬身退了出去。
待到堂内再无外人,沈云姝转头看向薛景云,语气凝重地开口:
“今年天灾肆虐,不止北境缺粮,毗邻的北戎、突厥部族定然更是粮草匮乏。”
“依你所见,陆均会不会暗中私吞王府储备粮草,偷偷暗中输送给北戎,以此谋取私利,互通勾结?”
薛景云摇头,语气笃定:"陆均虽代王爷暂理王府事务,但很多事都不是他能做主的。”
“王府内还有不少耆老良臣,若他敢明目张胆做些有损王府之事,那些老家伙不会坐视不管。"
“也正因城中掣肘太多,他才不敢在王府地界轻举妄动,只能暗自抽身离开,远赴偏远的玄荒城暗中设伏,妄图半路拦截太妃与小世子。”
云姝微微颔首,眼神坚定:"既然如此,我们便万万不能再在此处耽搁,必须尽快动身赶回沧朔城。"
只有尽快了解城内状况,才能给出对应的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