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下人引着一道高大身影走入厅堂。
凌迟生得魁梧壮硕,骨架宽大,五官线条粗粝凌厉,周身萦绕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凛冽戾气。
他身后紧跟着一人,身形清瘦挺拔,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玄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容貌全然隐在阴影之中。
陆均目光落在凌迟身上,方才尚算平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拧,语气不悦:
“凌迟,你怎么敢出现在这儿?往日不是说好,有事让人通传便可,我自会去见你!”
北境玄甲军向来与前卫军水火不容,凌迟身为前卫军中尉,就这般大摇大摆进入他府中。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他们暗通款曲?
凌迟面色冷硬,神情漠然,仿若未曾听出他话中的不满。
他侧身让出身后之人,声线冷沉:“并非我要来,是这位贵客想见你。”
话音落下,斗篷下的人抬手掀开帽兜,露出一张容貌惊艳、难辨雌雄的脸庞。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偏白,五官精致如画,虽阴柔却不显娘气,通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尊贵之气。
一双狭长的凤眸深邃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陆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惊愕,失声低呼:“北戎二王子,耶律尘?”
他万万没料到,耶律尘竟如此胆大妄为。
此地方圆十里皆是玄甲军驻防地界,对方竟敢孤身涉险闯入府中,实在出人意料。
耶律尘抬手按在胸前,行北戎王室专属礼节,嘴角微扬,嗓音温润悦耳:“陆先生,久仰大名。”
陆均眼眸沉了沉,强压下心头的震惊,随即道:“你们随我来!”
说罢,他把凌迟与二王子引入书房的密室内。
厚重的石门关闭,密室中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光影摇曳。
陆均直视耶律尘,开门见山,语气警惕:“王子不惜亲身犯险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耶律尘拱手一笑,直言不讳:“自然是前来与先生共谋大事。”
陆均心中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
宣仁皇与北戎、突厥勾结之事,他内心始终是不屑的。
一个勾结外敌拆自家脊梁的皇帝,能是什么好皇帝?
陆均虽是宣仁皇自小培养留在楚擎渊身边的细作,但他也有自己的判断和野心。
相对于盲目执行宣仁皇的任务,他更倾向于自己揽权。
故才会借着宣仁皇的势,反过来利用北戎、突厥联合军把楚擎渊骗出去。
他的目的是掌控剩下的二十万玄甲军,他要这支军队为他所用,自然是不会再让北戎、突厥打玄甲军的主意了。
想到此处,他神色淡然,语气疏离道:“倘若王子还想图谋剩余的玄甲军,那便是找错人了。我不会再相助你们对付这支军队。”
耶律尘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先生误会了,我此番前来,并非针对玄甲军。”
他稍作停顿,缓缓道:“我的目标,是整个大靖朝堂。”
陆均眉头紧锁,满心不解,正要追问缘由,一旁的凌迟已然开口。
“我义父魏翔传来消息,宣仁皇重病瘫痪,如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朝中几位皇子觊觎储位,明争暗斗,朝堂早已暗流汹涌。”
“眼下正是大靖朝堂最混乱之时。义父之意,趁朝堂内乱、楚擎渊又下落不明,加快原先的计划。”
凌迟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
“原定三方联手铲除玄甲军,再挥师南下。”
“可如今局势生变,计划受阻。”
“十万玄甲军虽随楚擎渊一同失踪,但边境仍有二十万守军驻守。”
“联军已然步步深入,再无退路。”
“我们打算借着楚擎渊失联的空档,强行突破北境关隘,大举南下。”
陆均猛然瞪大眼,难以置信道:“你们疯了不成?!你们当剩下的二十万玄甲军是吃素的?他们能让你们轻易通过北境关隘?!”
耶律尘浅笑着摇了摇头,那张漂亮的面容在摇曳烛火下,竟透出几分诡异之感。
他伸出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袖口,语气轻飘飘的:
“正因如此,我才特地前来寻陆先生相助。”
陆均气结,怒道:“找我也无用,此事我绝不能应允!奉劝二位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耶律尘全然无视他的怒意,上前半步,压低嗓音,话语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
“若是王府里的苏老等人得知,孟太妃遭掳一事,与先生脱不了干系……你说,他们会如何待你?”
“你在威胁我?”陆均眼底戾气暴涨,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
“何来威胁一说?”耶律尘摊了摊手,故作无奈,“我只是想与先生商议一桩互利共赢的交易罢了。”
密室陷入一阵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好半响,陆均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你要我如何做?”
耶律尘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低语道:“我要你们玄甲军所有的‘存粮’。”
“陆先生是楚王信任的人,亦是玄甲军内部的骨干,想来必有办法办妥此事,对吧?”
陆均面露难色,额上渗出细密冷汗,声音微微发颤:“若是将军们追问粮草去向,我根本无从辩解。”
“这还不简单?”
耶律尘轻笑一声,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
“王府不是有个现成的替罪羊吗?”
“都道新王妃出身商贾,唯利是图。不妨就对外宣称,她见粮价暴涨心生贪念,暗中调换侵吞了军粮。”
“你看,借口我都为你找好了。”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风险极大,可受制于对方手中的把柄,陆均已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凌迟亦在一旁加码,承诺道:“只要你顺利交出粮草,事成之后,整个前卫军,任凭先生调遣。”
“哦,对了!”
凌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此番若是大事得手,楚王府那位新晋王妃,便交由我来处置。”
他语气充满危险:“金陵第一美人,本慰可是垂涎多时了!哈哈哈!”
大笑过后,他对陆均拱了拱手:“陆先生,告辞!”
说完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耶律尘迅速裹紧斗篷,掩去形貌,扮作侍卫紧跟在后。
陆均怔怔坐在椅上,目送两人满心快意地走出密室。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种种思虑盘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