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北境山谷,冷得仿佛时间都被冻住。
浓云遮月,林间漆黑一片,只有山谷内传来的一阵阵搬运声与喘息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山谷中插满了火把,橘红的火焰在凛冽的寒风中剧烈摇曳,却顽强地不肯熄灭,将整片山谷映照得忽明忽暗。
沈云姝与苏老裹着厚重御寒衣物,并肩立在隐蔽山坳间,俯身望向谷底动静。
只见一众影卫与数名退伍老兵,正扛着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在山道上往来奔走。
众人动作不停,额间蒸腾的热气遇着极寒空气,转瞬化作缕缕白雾。
苏老看着这一幕,脸上泛起庆幸,声音沉重:
“果然如王妃所料,近两日陆均多次邀管理粮草的总兵饮酒作乐,嘴上说是安抚军心,实则怕是要打粮草的主意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云姝,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还是王妃有先见之明,让我们在此山谷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事先把玄甲军的粮草转移至此。”
此山谷名为‘独孤谷’,地势奇特,入口狭窄且被枯藤遮蔽,内里却极为宽敞,是一处不起眼却极为隐蔽的低谷,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它距离玄甲军军营极近,方便他们转移粮草。
不多时,影卫无声举着火把快步上前,压着声线躬身禀报:
“禀王妃,所有米粮皆已转移至此,一袋不少。”
云姝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问:“你们辛苦了。军营那边没露出破绽吧?”
无声再次保证,语气笃定:“请王妃放心。今日守粮仓的兄弟是我表弟,他绝不会泄露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真正的粮仓内,粮草早已被兑换成同等重量的土沙。”
“我们在沙层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稻穗和米粮,只要不深入挖掘,绝对不会引起人怀疑。”
云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今年的寒冬以及北境城内的饥荒,让云姝记起前世顾清宴偶然提起的话。
前世,玄甲军之所以全军覆灭,玄甲军惨遭覆灭,除却风雪严寒、衣甲单薄,最致命的便是粮草遭人暗中调换。
数十万将士身陷绝境之时,腹中无粮、体力耗尽,连挥刃杀敌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自确定陆均便是内奸那日起,她便第一时间叮嘱苏老,严加提防此人觊觎军粮。
细细思忖,前世北境诸郡缺粮少食,北戎、突厥远在更苦寒的北疆,处境理应更为窘迫。
可偏偏当年两国联军粮草充盈、补给源源不断,得以在冰天雪地里以逸待劳,围困饥寒交迫的玄甲军,一步步屠戮这支大靖精锐。
可最后他们却是……
显而易见,北戎突厥联军的物资,都是从玄甲军内部偷走的。
陆均这颗深埋军中的毒瘤,不光传递假军情诱楚擎渊入局,更将数十万将士的口粮,尽数拱手送给了敌军。
而今世,他们抢先一步布下后手,将真粮悄悄转移至独孤谷。
沈云姝望着谷底忙碌的人影,眼底寒意渐浓。
倒要看看,这一回北戎与突厥联军,还能不能靠着盗取玄甲军的粮草,反过来屠戮玄甲军的将士。
薛景云依旧乔装成普通侍卫,静静侍立在沈云姝身侧。
听闻无声禀报诸事办妥,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递了过去。
“这是王妃赏给众人的辛苦钱,每人五十两。”
他声线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郑重叮嘱:
“务必转告所有人,今夜之事、粮草藏匿之地,皆是绝顶机密。”
“王府内外鱼龙混杂,一旦消息泄露,不论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无声双手接过银票,指尖触到沉甸甸的票券,心中暖意涌动。
他当即单膝跪地,替麾下众人谢恩,语气掷地有声:
“属下替兄弟们谢过王妃恩典!
我们皆是随王爷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人,忠心不二,口风最紧。
今夜之事,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个字!”
谷中劳作渐渐停歇,夜色愈发深沉。
待到寅时,天地间万籁俱寂,连呼啸风声都暂时平息。
无声安排众人返回住处歇息,又抽调精锐暗哨严守谷口,防备外人窥探。
沈云姝与苏老也悄然折返楚王府,二人分头行事,一路低调,未曾惊动府中任何人。
回到清和园,汀兰上前伺候她简单梳洗。
沈云姝躺下歇息,尚未睡满两个时辰,院外陡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砰——”
楚王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嘈杂的喧哗声。
“开门!快开门!”
“楚王妃,你给我出来!”
“我们要见王妃!我们要讨个说法!”
沈云姝骤然从榻上坐起,秀眉紧紧拧起,眼底闪过一丝沉冷。
殷红绡与汀兰打帘入室,神色焦急:“师妹,不好了!王府外聚了一堆百姓来闹事,吵着要见你!”
云姝心下了然,神色平静:“可是因粮价之事?”
见汀兰点头,沈云姝双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幽冷。
那告示贴出去不过三个时辰,就立马有老百姓来闹。
显然是有人刻意煽动的。
她嘴角勾起讥诮,这背后之人还真沉不住气呀。
见云姝沉默不语,殷红绡亦很是不解:“师妹,城内粮价本就虚高多倍,你为何还要贴那涨价的告示?你这不是招人恨嘛!”
她盯着云姝的眼睛,眼眶微红:“事到如今,师妹你还对我有所隐瞒,我就那般不值得你信任吗?”
沈云姝愣了下,看着师姐那受伤的神情,心中一阵懊恼,忙拉住她的手:
“不是的,师姐!你误会了!我的计划只有苏老知晓,就连薛景云都不知。”
顿了顿,对上殷红绡失望的眼神,她轻叹一声,将她拉近:
“师姐,你过来,我说与你听便是。”
待殷红绡凑近,云姝把粮草之计简单讲述了一遍:
“此计我也没有把握,只能赌一把,故不敢提前与你们说,怕走漏风声坏了大事。”
殷红绡听完,震惊得捂住嘴,随即释然,眼中满是愧疚。
“那门外那些闹事的百姓怎么办,也不能坐视不理吧?”她问。
沈云姝摇头,眼神冷冽:“暂不理他们。师姐,麻烦你去找苏老,让他加强王府守卫,接下来的十日,我谁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