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将亮未亮,寒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北戎军谋士们果真不敢耽搁,天刚蒙蒙亮,副将乌律戈便领着数名幕僚,押着一辆密闭乌木马车,行至玄甲军大营辕门之外。
人人心底悬着大石,生怕去晚一步,被扣为人质的耶律尘受到半点虐待。
营前空阔雪原之上,沈云姝已然率众列阵等候。
她今日一身利落的玄铁软甲,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脸上依旧戴着那层轻薄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美眸。
她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仿佛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身侧,长青与薛景云一左一右钳制着耶律尘。
往日衣冠华贵、仪态矜傲的北戎王子。
此刻发髻散乱、锦袍褶皱破损,捆缚周身的粗绳深深陷进皮肉。
全无半分儒雅贵气,如同一只被牢牢锁困的困兽,面色阴沉难看。
沈云姝身后,站着苏老、殷红绡,以及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将。
众人肃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对面的北戎阵营。
两军隔着数丈雪原遥遥对峙,空气凝滞紧绷,只有战马的响鼻声和战旗猎猎作响。
乌律戈望见自家王子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模样,
鹰目骤然掠过浓重杀意,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却终究强行按捺怒火,上前一步运足内力喊话,
洪亮声响在空旷雪原来回回荡:“楚王妃,我等谨遵约定,将孟太妃安然送至此处,现下可以交还我家王子了!”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
两名北戎侍女小心翼翼搀着一名妇人自马车缓步走至阵前。
才几日不见,太妃清瘦了大半,往日合身华贵的锦袍空荡荡挂在身上,
鬓发散乱,几缕花白碎发黏在冻得泛青的脸颊,眉眼浸满连日奔波的疲惫憔悴,
唯独一双眼底,仍凝着不肯折腰的坚韧。
看到云姝等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云姝!”孟太妃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干涩。
沈云姝看着孟太妃,细细打量,确定这就是本人无疑后,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她对着孟太妃微微一笑,而后对着乌律戈颔首:
“当然,但请先让我们太妃过来。”
乌律戈满心不甘,却只得对着孟太妃沉声:“太妃,你自由了。”
孟太妃闻言再顾不得体面礼数,提着裙摆踩着厚雪快步奔来,脚下积雪被碾得咯吱作响。
待到云姝跟前,孟太妃一把抓住云姝的手,那双略带细纹的手掌冰凉刺骨。
“姝儿,辛苦你了!”孟太妃眼眶一红,声音哽咽,“为了救我这老婆子,让你们费心了。”
沈云姝反手握紧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孟太妃感到无比安心。
她柔声安抚道:“太妃言重了。您这段时日受委屈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如今平安归营,稍后咱们一同回府,煜儿他很想您。”
听闻煜儿也平安,孟太妃泪眼婆娑:“好,回家,咱们回家。”
孟太妃顺着沈云姝的掩护向后后撤数步,稳稳踏入玄甲军的安全地界。
沈云姝确定孟太妃安全后,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向对面的乌律戈。
她对着长青和薛景云微微点头。
两人会意,猛地松开手,又狠狠地在耶律尘的后背上推了一把。
“耶律王子,请吧!”长青低喝一声,力道之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耶律尘猝不及防,超前踉跄了几大步,差点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幸而被过来接应的乌律戈及时扶住。
“王子,您没事吧!”
乌律戈忙替耶律尘解开身上的绳索,见他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紫黑色淤青,以及脖颈处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顿时满脸阴鸷。
他猛地抬头,转向沈云姝,厉声质问:“这就是你们玄甲军的待客之道?我们对你们的太妃可没有这般无礼!”
薛景云冷哼一声,长剑斜指地面,寒气逼人:“乌律戈,你最好搞清楚状况。”
“你们的王子可不是什么客人,他只是个被俘的阶下囚而已!”
耶律尘闻言,脸色又青又白,变幻莫测,仿佛开了个染坊。
他狠狠瞪了薛景云一眼,却无力反驳,只能强压着屈辱喝止乌律戈:“闭嘴!我们先回军营!”
他刚抬脚准备登车,身后传来沈云姝平淡却字字铿锵的叮嘱:
“耶律王子,别忘了咱们定下的约定,一月之内,北戎兵马不得越境进犯。”
乌律戈猛地瞠目,满脸难以置信:
“王子,您竟同他们定下一月停战之约?”
耶律尘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与难堪。
他总不能说昨夜在玄甲军大营,受不了他们的“刑罚”,最后不得已才答应的吧?
于是,他硬着头皮,咬牙道:“具体回军营再细说。”
说罢再不停留,脚步仓促狼狈地钻进马车。
乌律戈压下满心惊疑,匆匆率众随行。
一场人质交换就此落幕,两军各自拔营折返驻地。
——
沧朔城,陆府。
陆均正在书房中踱步,忽闻探子来报:凌迟被废,耶律尘被抓,而后又被沈云姝拿捏,签订了停战协议,换回了孟太妃。
“咔嚓!”
陆均手中的那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他硬生生捏碎,碎片扎入手心,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气得满脸狰狞,抬手将桌案上的整套茶具全部扫落在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
“一群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破口大骂,额角青筋暴起,“数个大男人联手算计一介女子不成反而还被其反制,呵呵,真是可笑至极。”
“耶律尘那个蠢货,竟然还被一个女人挟持了!”
“凌迟更是个废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之前冒着暴露的风险与北戎人合作,拦截孟太妃,算什么了?
白白耗费了心力掳走太妃,到头来半点好处都没捞着,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阴毒的戾气,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慌乱。
孟太妃回来了,那么他算是彻底暴露了。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他刚要转身收拾细软,书房的门便被猛地撞开。
管家慌乱地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颤声道:
“老爷……不、不好了!府上……府上被玄甲军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