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均的话方才落地,书房木门被劲风撞开。
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门外刺骨寒风大步闯入。
来人一身利落玄甲劲装,腰间佩剑悬在身侧,寒光隐于鞘中。
陆均一眼便认出这身装束乃是沈云姝贴身护卫的制式,心口骤然咯噔一沉。
周身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仿若瞬间坠入冰封寒窖,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可他潜伏多年,心性早已磨炼得沉稳隐忍。
慌忙压下翻涌的惊惧,面上依旧摆出斯文儒雅的模样。
语调平稳故作质问:“阁下贸然擅闯私宅,不问缘由破门而入,不知是奉了谁的指令?”
“难道玄甲军行事,早已罔顾大靖律法?”
薛景云不急不缓,原本刻意掩藏的本音缓缓响起,一字一顿,好似重锤接连敲打在陆均的心口:
“陆大人当真不知,我为何而来?”
熟悉的嗓音入耳,陆均双目骤睁,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像是白日撞见鬼魅,惊惧之下踉跄后退。
“薛……薛景云?你竟然没死?!”
薛景云抬手摘去脸上用以乔装的人皮面具,露出素来俊雅温和的眉眼。
此时的他退去以往的温润,一双眸子覆着彻骨寒冰,漠然注视陆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很遗憾,没能如你所愿葬身湖底。”
“绝无可能!”
陆均摇着头喃喃自语,满脸失神错愕,
“那日落霞湖旁,箭矢明明正中你的要害,我亲眼看着你身负重伤坠入湖水,湍急湖面之下,你断无生还之理!”
薛景云懒得同他纠缠过往细节,步步逼近,冷冽的嗓音如同宣判罪状:
“陆均,你暗中私通北戎外敌,里通叛国,设计掳走孟太妃用作要挟,处处算计玄甲军,妄图攻破北境边防,桩桩罪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他气势迫人,厉声喝令:“如今我奉太妃与王妃之命,将你捉拿归案,静待楚王归来依法定罪!”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陆均浑身气力尽数抽空,双腿发软直直瘫坐在满地瓷片碎屑之上。
他面色灰败如死,心中清楚,筹谋许久的算计全盘倾覆,自己已然穷途末路。
——
沧朔城外楚王府大门前,刘嬷嬷领着一众仆役早早立在阶下翘首等候。
眼见车马停稳,孟太妃身形消瘦、鬓发散乱地从车上走下。
她眼眶瞬间泛红,泪珠簌簌滚落,快步上前哽咽不止:
“太妃娘娘,您可算平安回来了!”
“短短一月未见,您怎么瘦得脱了身形,那群歹人好生歹毒,竟这般苛待您。”
刘嬷嬷话落,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数月前您出发回上京,老奴本应跟着的。”
她早年混迹江湖,身怀武艺,当初太妃启程去往上京,她本想贴身随行护驾。
却被太妃吩咐留守王府,只遣了孙嬷嬷相伴。
此刻满心愧疚懊恼,捶着心口自责:“若是当初奴婢能跟在您身边,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会任由贼人将您掳走受苦。”
孟太妃轻轻拍了拍她不停颤抖的手背,柔声宽慰:
“莫要自责,我现下安然无恙,对方忌惮渊儿,未曾真正为难我。”
话音一转,太妃眼底漾起浓浓惦念,连忙问道:“煜儿在哪?这几日孩子可曾哭闹不安?”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自府内飞奔而出。
煜儿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熟透的蜜桃,满脸泪痕,径直扑进孟太妃怀中,小手死死环住她的腰身,哽咽抽泣:
“祖母,您总算回来了!煜儿夜夜做梦都梦见坏人把您抓走,日日挂念您。”
孟太妃鼻尖一酸,老泪顺着眼角滑落,俯身紧紧搂抱住年幼的孙儿,一遍遍摩挲他的发顶:
“我的乖孙,祖母也日日惦念着你。”
府门前动静引来了不少街边百姓驻足张望,沈云姝上前半步,低声轻声提醒:
“太妃一路舟车劳顿,天寒风冷,咱们先进府,入内慢慢闲谈。”
刘嬷嬷慌忙抬手拭去脸颊泪水,连连应声:
“王妃说得是!崇德堂早已备好了暖茶与各色点心,就连娘娘平日爱吃的桂花糕,后厨一早便蒸制妥当。”
一行人簇拥着孟太妃与煜儿,缓步迈入朱漆府门。
崇德堂内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正旺。
孟太妃刚坐下,便握着煜儿的手,细细打量他瘦削的小脸,心疼不已。
她抬头看向沈云姝,问道:“这孩子与景云突围后,一路上是如何安然抵达沧朔城的?”
“那日雁临城客栈内乱成一团,我被北戎人钳制无法顾及煜儿。”
“只得命景云带着煜儿先逃!”
不等云姝开口,一旁的刘嬷嬷便先一步红了眼眶,抢着回答道:
“娘娘有所不知,小公子这一路回来,那是九死一生啊!”
她抽了抽鼻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那日突围,薛公子为了护着小公子,以身为饵,吸引敌方的追铺......”
听完煜儿一路所经历的苦难,孟太妃听手中的帕子早已湿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可怜的孙儿,小小年纪竟然受了那么大的苦!”
煜儿见状,连忙用小手替祖母擦泪,奶声奶气地劝慰:
“祖母,您别哭,再哭就要伤眼睛了,煜儿没事的。”
这时,孟太妃想起了薛景云,连忙问道:
“对了,景云那孩子呢?他伤势那般重,如今可曾痊愈,身子可好些了?”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男声,沉稳有度:“回太妃,景云无碍,劳您挂心。”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薛景云缓步走入堂中。
他今日没再穿侍卫装,换了一身月牙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已然回归。
他先是对着孟太妃深深一揖,行了个大礼:“属下薛景云,见过太妃娘娘。娘娘受惊了。”
孟太妃连忙起身扶起他,眼中满是慈爱与愧疚:
“好孩子,快起来。那日多亏了你舍命护着煜儿,否则老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薛景云起身,转而看向沈云姝,沉声道:“王妃,陆均已然归案,押在王府地牢,派了重兵看守。”
沈云姝颔首,神色淡然:“陆均毕竟是与王爷出自同一师门。”
“如何处置,还需等王爷回来后再定夺。
先把他看管好,别让他死了或逃了。”
“是!”薛景云垂首领命,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