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面落腹,暖意顺着脾胃蔓延四肢百骸,冻僵的躯体渐渐回暖。
霍承川混沌紧绷的思绪也终于缓缓活络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望着床边围立的众人嗓音沙哑干涩:
“我一路逃亡,数次身陷死局,从未敢奢望……还能活着踏足沧朔城。”
一语落地,暖房内瞬间死寂,满堂人心骤然悬起,神色尽数凝重。
孟太妃心头狠狠一紧,连忙攥住他微凉的手,急声安抚:
“傻孩子,别胡思乱想。慢慢说,上京究竟出了何等惊天变故?”
霍承川眸光骤然放空,眼底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再度坠入那段血色翻覆的可怖时日,字字沉重:
“如今的上京,早已彻底乱了。东宫倾覆,太子……没了。”
“什么?!”
孟太妃浑身一震,身形骤然摇晃,险些站立不稳,幸而薛景云快步上前稳稳扶住。
国之储君骤然离世,这已然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霍承川唇角扯出一抹极尽苦涩的讥讽,缓缓道出真相:
“源头出自三皇子。魏翔亲率锦衣卫,从三皇子府邸搜出巫蛊厌胜之物,人证物证俱全。
三皇子当即被打入天牢,没过几日,便在狱中畏罪自戕了。”
“朝堂如今由谁代政?”孟太妃心神大乱,连忙追问。
“无人代政。”
霍承川眼底满是悲凉,语气冰冷,
“国不可一日无君,苏太后联合太尉府,直接扶持二皇子登基继位,新皇已然临朝主事。”
“怎会是二皇子?!”孟太妃如遭雷击,满脸难以置信,“苏丞相一向鼎力辅佐太子,为何会拱手妥协?”
“他别无选择。”霍承川冷声道,“太子薨逝,太后与丞相府再无倚仗。”
“二皇子手握太尉府兵权,又有魏翔锦衣卫鼎力拥护,大势已成,苏家只能俯首顺从。”
一旁静听的沈云姝心头巨震,蹙眉开口:“上京天翻地覆,朝堂更迭,我们远在北境,竟半点风声未接收到?”
“新皇登基之后,第一时间封锁了全城。”
霍承川想起一路艰险,依旧满心后怕与庆幸,
“以清剿叛党、肃清宫乱为名,封禁所有城门出入口,
斩杀一切往来信鸽,截留所有传信密报,硬生生斩断了上京与外界的所有联络。”
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语气透着彻骨寒意:
“谁都未曾料到,宣仁皇最信任的爪牙、执掌锦衣卫的魏翔,从头到尾都是二皇子的心腹!
此番储位更迭、朝堂易主,全然是他与太尉府联手把持文武百官,一手策划促成!”
沈云姝眸色沉沉,心绪翻涌。
前世登基的明明是太子,二皇子兵败身死、黯然退场。
想来是她重生后的种种布局,悄然扭转了原本的天命轨迹。
她心念急转,瞬间察觉破绽。
二皇子是燕知意的姐夫,按理算得上亲近之人。
可若他真的稳坐皇位,霍承川身为新皇准连襟,
本该身居朝堂、备受礼遇,断不会落得孤身亡命、狼狈逃窜北境的下场。
她当即直视霍承川,沉声追问:
“你与知意婚约已定,新皇登基,你本该安稳留京,为何会连夜出逃、远赴北境?
此事义母可知晓?”
“是我祖母连夜催我逃出上京的。”霍承川立刻回道。
众人愈发疑惑,纷纷追问:“既然新皇登基大局已定,你为何还要铤而走险逃亡?”
霍承川深吸一口长气,压下心底惊惧,缓缓道出内情:
“太子、三皇子接连离奇暴毙,我祖母早已察觉事有蹊跷,暗流凶险。
她特意入宫探查,不知她在宫中发现到了什么。
从皇宫回府便连夜勒令我快马出逃,奔赴北境投靠皇叔。”
说到此处,他似乎自己都诧异:“可这一路,追杀从未断绝。”
“出城之时,险些被魏翔的锦衣卫察觉围堵,全靠祖母昔日旧部拼死掩护,我才得以混出皇城。”
“之后日夜兼程、不敢停歇,数次直面追杀死士,身上暗伤皆是那时所留。”
“最后万般无奈,只能抹脏身形、假扮乞丐,藏踪匿迹,才侥幸躲过层层搜捕,活着抵达沧朔。”
一番惊心动魄的亡命经历,听得满堂人心惊肉跳。
沈云姝心中五味杂陈,起身递上一盏温热清茶,柔声安抚:
“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你早已透支身心。如今已然安全,不必急于一时,先好好歇息。”
不料霍承川猛地抓住她的衣袖,急切道:
“祖母让我带话给皇婶!新皇……新皇正打算以皇叔失踪、玄甲军不能一日无将为名,派人来接管所有玄甲军!”
他眼中满是焦虑:“祖母再三叮嘱,玄甲军是镇守北疆的最后屏障,是皇叔半生心血,万万不可落入新皇与魏翔之手!”
“如今新皇根基未稳,便急着夺权收兵,其心昭然若揭。”
“玄甲军一旦易主,沦为魏贼掌控的棋子,北境十八州从此再无宁日,边关千万百姓必将惨遭战火屠戮!”
“接管玄甲军?!”孟太妃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冰凉。
若是当真如此,擎渊数十年戍守北疆、练兵守土的心血,便要尽数付诸东流!
薛景云与苏老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翻涌的震惊与凛冽杀意。
玄甲军是楚王根基、北境壁垒,一旦被朝廷收编,与引狼入室、送羊入虎口别无二致!
“新皇初登大宝,为何第一时间便盯着玄甲军不放?”沈云姝眉头紧蹙,满心不解。
苏老沉沉开口,一语道破要害:“无论何人端坐皇位,只要楚王手握玄甲重兵、镇守北疆一日,心中便一日难安。”
“新皇忌惮皇叔威望兵权,急于收权削藩,稳固自身皇权罢了。”
“正因如此,祖母才让我带话给皇叔、皇婶!”
霍承川抬眸,目光坚定,字字铿锵有力,
“祖母言,如今朝堂权奸当道、贼臣窃柄,魏翔把持禁军、祸乱朝纲,新皇受制于人、是非不辨。”
“与其让忠君护国的玄甲军落入奸贼之手,助纣为虐、祸乱天下。
不如请皇叔顺应军心、顺应民心,行清君侧、正朝纲之举!”
众人皆瞪大双眸,大长公主这是想让楚王‘造反’?
沈云姝闻言,心下震惊,上京局势得多乱,才会让义母说出那样的话。
她心底蛰伏的不安骤然放大,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她猛地挺身站起,神色陡然凝重厉色:“不好!北境关隘!”
“新皇夺权在前,北戎突厥必然早已探得上京内乱,定会趁机撕毁盟约、提前大举攻城!”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掀帘冲入暖房,单膝跪地高声急报:
“王妃!太妃!北戎与突厥联军公然背弃停战契约,连夜出兵,突袭我北境城关!”
众人神色齐齐剧变,孟太妃慌忙沉声追问:“边关战况如何?防线可还稳固?”
“幸而王妃早有预判,未曾松懈边防戒备,敌军偷袭虽猝不及防,却被我方值守将士及时察觉、奋力阻拦!”
侍卫喘息着回禀,“双方连夜激战,各有伤亡,此刻敌军攻势暂缓,暂时退回联营休整,但看架势,用不了多久便会再度大举来攻!”
沈云姝稍稍松了口气,可眉眼间的凝重与凛冽丝毫未减。
内有朝堂夺权危局,外有强敌压境、兵临城下,北境已然陷入内外交困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