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擎渊似察觉她急切见亲人的心,指尖在案几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安抚道:
“不急,再稍等片刻。”
他抬眼看向殿门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内侍尖锐的通传声:
“大长公主殿下到——”
“裴大学士到——”
满殿喧乐为之一静。
云姝眼眸一亮,倏然起身朝殿外望去。
只见殿门口光影晃动,数道身影在正午日光的映照下正拾阶而上。
大长公主一身绛紫蹙金云纹礼服,头戴九尾凤钗,
虽年逾五旬,却气度沉静雍容,步履间自有宗室威仪。
她手中正牵着一位身着粉霞锦缎百花裙的小女娃。
小姑娘梳着双环髻,发间簪着小小的珍珠步摇,
粉雕玉琢的脸上带着好奇,又努力学着大长公主的样子,走得端端正正。
与大长公主并肩同行的是裴大学士,须发尽白,面容清瘦,脊背却半点不佝偻,风骨凛然。
他身后紧跟着沈万钧,一身靛蓝暗纹华服;
身侧则是身形高大、墨色锦袍衬得英气逼人的霍承川。
满殿文武百官齐齐起身行礼相迎。
大长公主含笑摆手:“大家免礼!今日乃楚王与玄甲军的庆功宴,都别拘谨!”
沈云姝望见日思夜想的亲人,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相迎。
楚擎渊亦紧随她身侧同行。
安儿一眼看见娘亲,当即挣开大长公主的手,像只欢快的小蝴蝶率先跑向云姝,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亲!安儿好想你!”
云姝弯腰抱住女儿,温柔地蹭了蹭她的小脸:“娘亲也想安儿。”
母女俩亲昵地蹭了蹭,云姝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
她抱着安儿,对着大长公主敛衽行礼:“姝儿见过义母。”
又转向裴大学士与沈万钧屈膝行礼,语声欢喜,“祖父,父亲。”
楚擎渊亦跟着拱手,声音沉稳:“皇姑母,祖父,岳父!”
一声祖父落下,整座太极殿瞬间死寂。
满朝文武大臣愣愣地看着看似乖巧唤人的楚擎渊。
就连高高在上的楚轩澈都愕然一瞬。
他快步走下御座,来到他们面前,诧异问道:“皇婶为何唤裴大学士为祖父?”
云姝微笑解释,声音清亮:“回陛下,家父沈万钧,乃是裴大学士失散数十年的亲生独子。”
楚轩澈脸上温润的笑容猛地一僵。
这件事他竟一无所知!
裴大学士是谁?
那是当初与大靖高祖一同打下天下的智囊,虽已致仕多年,但桃李满天下,满朝文官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学生。
不料想,父皇的一次随意赐婚,竟然送给了皇叔这么大一助力。
心底惊惶翻涌,他强压下神色波动,看向裴大学士勉强挤出笑意:
“世间竟有这般奇缘,可喜可贺,恭喜裴先生寻回亲生骨肉。”
裴大学士拱手,声音感慨:“多谢陛下体恤。许是老天垂怜,不愿见我老来孤苦无依,把我的孩儿送回到我身边。”
不止楚轩澈被这一重关系震住。
就连魏翔与太尉亦是满脸震惊,更别说满朝文武大臣了。
知晓楚王妃乃是裴大学士亲孙女的刹那,文武百官心中权衡局势的天平已然悄悄倾斜。
气氛有些凝滞,昭德大长公主率先出声打破僵局,笑意从容:
“宴席想来早已开席,倒是我们一行人来迟了?”
楚轩澈回过神,连忙堆起笑意引路:“时辰恰好,朕正等候皇祖母。”
“皇祖母、裴先生,请上座。”
他亲自引二人至尊位落座,方才折返御座,朝身旁内侍递去一记眼色。
内侍心领神会,扬声高喊:“宴席续乐——”
众臣依次归位,丝竹乐声再度响起,舞姬重新旋动裙裾登台。
沈云姝抱着安儿方才坐定,一道软糯声响传入耳中:“沈姐姐。”
循声看去,视线落在斜对面的宴桌旁。
韩尚书与苗婶端坐着,含笑朝楚擎渊与云姝颔首示意。
韩语茉更是忍不住笑着朝云姝挥手,再次唤了声:“沈姐姐!”
而她兄长韩束则愣愣地看着云姝身后坐着的殷红绡身上,目光胶着片刻,才失落垂眸。
沈云姝闻言笑着举杯,与韩尚书一家遥遥致意。
最欢喜的莫过于久别重逢的安儿与煜儿。
两个孩童被安置在楚王夫妇身后专属小席,由汀兰与殷姑照拂,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总有说不完的趣事。
楚擎渊与沈云姝对视一眼,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缱绻。
楚擎渊执起酒壶,为她杯中浅浅斟上薄酒,低沉嗓音柔和:
“多谢王妃这段时日悉心照料煜儿,近来他展露的笑颜,比过去数年加起来还要多。”
说罢,他举杯相相一敬。
沈云姝微怔,随即轻声回应:“王爷言重,照料煜儿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柳月眉目光来回徘徊在楚擎渊与沈云姝之间。
见素来冷硬淡漠的楚王独独对沈云姝流露这般温和情意。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缕阴霾,转瞬又换回得体的温婉笑意。
她抬手举起白玉酒杯,声音柔婉:“臣妾敬王爷、王妃一杯,恭贺王爷北境大破敌军,凯旋回京!”
楚擎渊仿若未曾听见,连半道余光都未曾分给她,自顾抬手,夹了一碟鲜嫩笋尖放到沈云姝面前食碟中。
月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举在半空的酒杯进退两难。
周遭一道道看热闹的目光针扎般落在她身上,坐立难安。
沈云姝见状,适时端起自己酒杯朝她遥遥一抬,浅笑道:“多谢贵妃娘娘。”
柳月眉这才顺着台阶放下酒杯,抬眼却陡然对上楚轩澈阴冷的眸光。
她心下一沉,一股冷意顺着背脊往上爬,额间顿时沁出冷汗!
不久前楚轩澈才警告过她少沾染楚王之事,这下更说不清了。
陛下怕是要误会了!
楚轩澈望着自己宠妃主动示好,却遭楚王冷脸无视,心底怒火翻涌。
皇叔这般当众无视贵妃,等同于当着满朝文武打他这个帝王的脸面。
落在百官眼中,便是他这个新皇,始终得不到楚王认可。
君臣离心,乃是帝王大忌。
皇叔此举,究竟意在何为?
楚轩澈面色青白交替,搁在膝头的手掌死死攥紧,指尖泛出青白,心底滋生浓烈恐慌。
如今楚擎渊手握数十万精锐玄甲军,文臣又得裴大学士一派鼎力支持。
反观自己,仅凭着先皇皇子的名分仓促登基。
他不由得暗自忧心,两月后的登基大典,能否安稳顺遂举行。
他侧头望向身侧一直缄默不语的魏翔与太尉。
二人纷纷朝他轻轻摇头,示意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楚轩澈眸光落向身侧端坐的皇后燕知意,眸光微动,低声道:
“朕记得你从前与皇婶情同姐妹,此番皇叔皇婶大胜归来,依礼数,你也该上前敬皇婶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