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轩澈见燕知意端坐不动,眼底浮起几分不悦,压低声线,语气裹着几分诱劝:
“皇后,就算不为你自身,也该为言儿考量。”
“言儿”二字一出,燕知意搭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她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早产体弱,自出生起便被各种不足之症缠身,若是救治不当,怕是不易长大。
言儿是她最爱的姐姐,用性命换来的孩子。
亦是她心底最软、也最痛的一处软肋。
楚轩澈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动摇,连忙放柔语调:
“言儿早产,身患不足之症,太医院束手无策。”
“刚巧薛老神医在此,他乃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圣手,活死人肉白骨。”
“不如请他为言儿诊治一番,好好调理调理,或许这先天不足的顽疾,便能药到病除。”
燕知意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原本清亮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沉寂的湖水,不起波澜。
她顺着楚轩澈的目光,转向席间的沈云姝。
视线却越过云姝,最终落在了她身后那个鹤发童颜、正含笑逗弄着两个孩子的薛老身上。
良久,燕知意才轻轻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所言极是。本宫许久未见姝儿,确实该叙叙旧了。”
语罢,她端起身前琉璃酒盏起身,步履平稳从容,缓步走下御台。
这一举动,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霍承川坐在下首,自踏入太极殿起,余光便不受控制黏在御座旁的燕知意身上。
凤冠霞帔衬得她端庄华贵,明明近在眼前,二人之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掌心的青玉薄酒杯,此刻似要被他捏得随时碎裂。
他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偶尔侧头同身侧沈万钧低声闲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被翻江倒海的痛意淹没。
满心爱慕之人,被迫嫁给旁人、母仪天下。
他只能眼睁睁旁观,这份剜心之苦日夜磋磨,险些将他逼至疯魔。
此前北上途中数次遭遇追杀,生死一线时,他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不必再承受这份蚀骨思念;
可念及祖母嘱托,还有临行前与她私下相见的那一面,终究咬牙撑到了沧朔城。
大长公主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霍承川。
从踏入太极殿,她便察觉承川异常平静,
哪怕见到坐在新皇身旁的知意,面上亦毫无波澜。
她便确定,承川这小子,怕是早就知晓知意入宫之事了。
她默默叹了一口气,此刻见他握着酒杯的手痛苦颤抖,眼中闪过心疼,担忧地问:
“川儿,知意入宫之事,你早已知晓?”
大长公主的问话让霍承川回神,而后点头淡淡应了声“嗯”。
当初他能避开宫中耳目顺利离京,还是知意暗中派人相助。
只是这番内情,他不愿说出口,免得祖母再为自己忧心。
大长公主一声悠长轻叹,柔声宽慰:
“川儿,知意入宫已是定局,你二人今生无缘,只当各自安好。
深宫之中身不由己,不是她能抉择,亦不是你能强求。”
霍承川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祖母,等上京诸事尘埃落定,我想去南疆戍守历练。”
大长公主闻言,瞬间红了眼眶。
南疆是国公府世代守护之地,国公府一门几代男儿。
包括她的夫君靖国公和三个儿子,皆战死于南疆。
原本以为余生能独守承川这一根独苗度过,不成想他竟然也有了去南疆的想法。
大长公主心知孙儿是想追随先辈遗志,她无法反对。
她看着承川褪去往日的漫不经心,真诚而严肃的眼神,心里一窒。
她的孙儿果真是长大了,她也不得不放手了。
大长公主心头酸涩,终究松口,却提了一桩心愿:
“你去南疆祖母不拦你,但你需应我一事。”
霍承川:“祖母尽管吩咐。”
“动身离京之前,寻一户清白好人家,娶妻成家。”
霍承川满脸错愕,当即摇头拒绝:
“祖母,别的事我都依你,唯独成亲万万不可。
南疆战火凶险,生死难料,若是我一去不回,岂不是白白耽误姑娘一生?”
大长公主恳切劝道:“正因南疆九死一生,我才盼你临行前留下子嗣,给霍家续上香火,也好让我晚年有个念想。”
她心底另有盘算,唯有成家生子,才能彻底斩断他对燕知意的执念。
心中藏着求而不得的情根,上战场最易心神大乱、身陷险境;
唯有妻儿牵系心头,他才会惜命自保。
见祖母眼底含泪、满眼期盼,霍承川终究心头一软,缓缓颔首应允:“一切但凭祖母做主。”
大长公主连忙取帕拭去眼角湿意,喜声道:“好!祖母必定为你挑一位品性温良的好姑娘。”
霍承川敷衍应了声,眼睛又不由自主落在对面宴桌旁的知意身上。
燕知意款款行至沈云姝面前,举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姝儿,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沈云姝亦起身,目光落在燕知意脸上,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与疏离。
她举杯回敬,声音轻柔:“皇后娘娘金安。许久未见,娘娘清减了许多。”
两人碰杯,琉璃与青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燕知意抿了一口酒,视线转向一旁神色淡然的楚擎渊,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
“皇叔大捷而归,稳固北疆,实乃社稷之福。本宫在此,敬皇叔一杯。”
楚擎渊并未举杯,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皇后娘娘过誉。守土安民,乃楚某分内之事。”
这番冷淡的应对,让周围的空气微微一凝。
燕知意却仿佛毫不在意,她转而看向正被薛老逗得咯咯直笑的两个孩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柔和与羡慕。
她轻声询问:“薛老神医医术超凡,本宫幼子言儿先天体虚,太医院束手无策。”
“不知可否劳烦神医宴会过后移步中宫,为小殿下诊脉调养?”
薛老当即起身拱手,态度谦和:
“娘娘客气。老朽不敢自称圣手,若娘娘信得过,宴后随娘娘入宫便是。
疏通气血、调养先天根基,老朽尚能一试。”
“那便有劳薛老了。”燕知意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又恢复了端庄的仪态,
“本宫还要去给皇太姑母敬酒,先行一步。”
她又深深看了沈云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有怀念,有苦涩,亦有释然。
看着燕知意朝大长公主而去的背影,沈云姝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知意变了。
昔日那个明媚坦荡、敢说敢笑的少女,短短数月,便被深宫桎梏磨平所有棱角。
活成一具规矩端庄的皇后躯壳。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霍承川,
见他望见燕知意时平静无怒,全无意外之色,
瞬间了然,承川怕是早已知晓知意入宫之事。
沈云姝轻轻一声无奈长叹。
霍承川看着燕知意走向他们,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知意的脸,耳边却传来她向祖母敬酒的声音。
直至她转身离开,才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
楚轩澈将霍承川那近乎失态的举动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就是要让霍承川痛,让霍家的人都知道,即便他们与楚擎渊有旧。
如今这天下,也是他说了算。
他端起酒杯,对下方笑道:“承川,听闻你此番在北境亦是表现突出,来,朕敬你一杯!”
这杯酒,霍承川不得不喝。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举杯,与楚轩澈遥遥一碰,再次饮尽。
只是那酒入愁肠,更添万般苦涩。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但在这繁华喧嚣之下,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权力的天平,在无形中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