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没抬头。
“谈不上。”
“我记得你在我们家别墅的时候。”陈琳雪把手揣进针织衫的兜里。
“跟院子里的花匠聊了一下午。修枝、造型、土壤酸碱度，你说得头头是道。”
“老花匠回来跟我爸念叨了好几天，说外头请的比他还懂行。”
唐川的手从灯笼上收回来。
那件事过去大半年了，他在陈家别墅等陈鸿祯开会，闲着没事在院子里转了转，跟花匠搭了几句话，随口聊的，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些是为了考证学的。”唐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一阵子接的案子牵涉到园林工程纠纷，工程量清单里一堆专业术语看不懂，我就花了点时间恶补。”
“修枝、嫁接、土壤配方，考了个园林养护的中级证。”
“考完就搁下了，实际操作的水平，也就能把盆栽养活。”
陈琳雪看着他。
为了一个案子，去考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证。
考完了嫌用不上，顺手搁下。
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叫卷，放在唐川身上，叫正常。
“你一直是这样。”她把这句话压得很轻。
“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不肯对付。”
唐川没接。
这种夸法太直了。
陈琳雪平时端着高冷总裁的架子，这会儿突然认真地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回。
陈琳雪瞥了他一眼。
这人又要开始尬了。
她转身，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指向右边的山坡。
“你看那边。”她把话题牵走。
“酒店一共五层，一层对着前院的竹林，二层能看到西侧的枫林，三层往上就是远山，每一层推窗出去，风景都不一样。”
唐川的注意力立刻被勾过去了。
他顺着陈琳雪指的方向看过去，竹林在左，枫林在右，远山横在最上头。
三层风景，层层递进。
他绕着酒店外墙走了半圈。
后头的地势比前面高出一截，有个缓坡，坡上长着几棵老松。
松树之间空着一大片，杂草没膝，荒着。
他又走回前院。
前院那片石板广场，位置开阔，光线好，竹林在背后当天然幕布，石灯笼稀稀落落地散在两侧，有现成的构图要素。
唐川在广场中央站定。
“这个酒店，前后两面的空地都浪费了。”
陈琳雪跟过来。
“怎么讲？”
“前院这片广场，面积够，竹林打底，石灯笼做点缀，再加几组可移动的造景，花架、水缸、旧木门框，专门给人拍照用。”
唐川伸手比划了一下。
“后山那个缓坡也是，松树之间搭几个木台，放几把老式竹椅，铺一块粗麻布，出片率极高。”
陈琳雪的脚步停了。
“你的意思是——”
“团建拍照。”唐川把这四个字说得干脆。
“这个酒店的位置偏，常规的商务客群撑不起入住率。但风景是现成的，一层一景，五层五套模板。”
“把造景做精了，主打年轻人周末团建，拍照打卡、发朋友圈，引流这块不用花大钱，自传播就能铺开。”
陈琳雪把他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近两年短视频和社交平台把旅游业的底层逻辑翻了个个儿。
年轻人出门不问好不好玩，先问好不好拍。
一个足够出片的场景，比砸一百万做广告都管用。
唐川这个切口准。
“你刚才绕酒店走那半圈，就把这些都算出来了？”
“地形摆在这儿。”唐川把手收回来。
“前院适合暖调，竹林加日光，后山适合冷调，松树加雾气，早晚各一套光线方案，客人从进酒店到退房，随手一拍就是内容。”
陈琳雪抱着胳膊，看着他。
这人蹲在石灯笼旁边还在研究苔藓纹路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整个酒店的动线拆完了。
可这份佩服背后压着另一层东西。
她放下手头三个待批的方案跑来这儿，不是为了听商业分析的。
她把胳膊放下来。
“你不缺钱。”
唐川偏头。
“白云事务所的分红，加上你接的那些案子，够你花几辈子的。”
陈琳雪的话慢下来。
“怎么还这么拼？”
唐川沿着碎石路往回走了两步。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事，无所谓，现在不一样。所里养着那么多人，还有刚开的新项目。工资、社保、场地租金，每个月的开支摆在账上，不是小数目。”
“我是老板，她们跟着我干，把活计和前途交到我手上了，这份信任，得担得住。”
陈琳雪没吭声。
别人拿来说说的东西，他拿来做事。
这个人永远把自己往人堆里，活该你累。
陈琳雪把那点酸涩咽下去，没让它浮到脸上。
唐川已经拐进酒店大堂了。
“我去找他们，把刚才的想法对一下，趁大家都在，方案的细节可以现场掰扯。”
他下了楼梯，往一层的公共休息区走。
还没到门口，里头就传出一阵笑声。
王晴的嗓门最尖。
“姐你不懂！必须烤全羊！团建不吃烤全羊等于没来！”
“行行行，你说了算。”张远的声音被她盖了一半。
“可这山上哪来的烤全羊？”
“酒店有厨房啊！”王晴拍着桌子。
“我刚问了后厨，他们有烤炉！有烤炉就有一切！”
唐川推门进去。
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桌上摊着张菜单，被圆珠笔划得乱七八糟。
王晴第一个看见他，腾地站起来。
“唐律师！”她冲他挥手。
“晚上聚餐！我们已经定好了，烤全羊！您来不来？”
李思雨在旁边扯了她一下。
“先问唐律师有没有安排。”
“没安排就来嘛！”王晴根本刹不住。
“难得出来团建，咱们一起吃！我还列了个游戏清单，狼人杀、真心话大冒险，保证热闹！”
唐川看着这帮人。
新来的实习生，入职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把团建晚餐安排成这样了。
“来。”他把那个字说得痛快。
“耶！”王晴一拍桌子，转头冲张远挤眉弄眼。
“看吧！我就说唐律师随和！”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响。
陈琳雪站在休息区门口，靠着门框，把这幕收了个整。
“你们事务所的氛围，跟我们集团不太一样。”
唐川回过头。
“哪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