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深山的夜。
林子里虫鸣本来响成一片,这会儿全被脚步声盖住了,乱七八糟的脚印踩在腐叶上,密密麻麻。
成千上万道人影藏在树影里往前赶,一个个都打着赤膊,黝黑的脊背上爬满了蚊子叮的红包,手里攥着长矛和开山砍刀,背后竹篓里塞满了涂了山毒的标枪和毒竹箭。
没人敢点火把,就借着残月那点光,闷头在又闷又潮的林子里赶路。
覃、韦、向三家的峒兵分了三路,从各处隘口同时往雷土司的矿场、寨子和仓库压过去。
山里的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堆了一层又一层的腐叶发酵出一股腥臭味,混着瘴气往鼻子里钻,吸一口胸口都发堵。
平日里这四家土司各占一块地盘,抢矿、夺田、劫山货,仇怨攒了几十年,见面就动刀子。
今夜三家放下旧仇一块儿来围雷家,这大山里几十年都碰不上一回。
谁也不肯错过。
护国公开的价码太诱人,盐引、铁矿、钱粮、荒田,这些山民世代代连饭都吃不饱,眼里早被这点实打实的好处烧红了,心里就剩一个念头,把雷家的家底抢过来。
覃阿蛮趴在最前头的草丛里,身后跟着几百号精锐峒兵,已经摸到了雷家外围木栅百步之内。
再往前,就是雷家昼夜有人守的哨塔。
垭口吹来一阵凉风,带着生铁锈的冷腥味,直扑在脸上。岭南最好的矿脉全攥在雷土司手里,为了护住这条财路,寨子外围的防线布得密密麻麻,生铁倒刺围栏、陷阱、毒阵,一层套一层。
阿蛮攥紧刀柄,眼睛盯着哨塔上那个打盹的守卫。
木栅里头堆成山的精铁、官盐、成串的铜钱,还有装满谷仓的粮食,看着就在眼前。
一个年轻峒兵性子急,往前多迈了半步,脚背勾住了埋在落叶底下的细麻绳。
咻咻——
藏在树冠里的连发竹弩一下触发,三支浸了蛇蛊毒的竹箭扎进那青年的大腿。
剧痛裹挟着烈性毒素,一下子窜遍了全身,那青年连句完整的话都没喊出来,只挤出一声短叫,当场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着倒下。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林子。
正在哨塔上打盹的守卫一下子被惊醒,慌忙抓起木梆,敲响了示警的铜锣。
当当当——
锣声顺着山谷一路传开,整片外围防线都听见了。
“被发现了!”
覃阿蛮扯掉身上伪装的茅草,举起手里那把厚柴刀,扯着嗓子怒吼一声:
“冲进去!砍了雷家的脑袋,换钱粮盐铁,往后世代代不愁吃喝!”
这话一出,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盐和铁,那是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成百上千的峒兵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没什么阵型,也不讲章法,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篙、豁了口的破刀,撒开腿往前冲。
冲在前头的踩中陷阱倒下,后面的人眼都不眨,踩着同伴的尸首接着往前跳。
雷家这块压在他们头顶四十年的硬壳,今夜被撬开了。
顺着陡坡,黑压压的人潮心里就一个念头——
去把雷家这些年吃独食攒下的家底,连皮带血全扒光。
……
四百里外的广州。
城墙上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城外二里地,雷鸣远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骑在马上,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马鞍。
身后,一万名全副武装的峒兵散在林木与官道之间,静悄悄的,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长矛矛尖在残月下反着冷光。
雷豹被暗稽司敲断了门牙,捆成猪猡扔在烂泥里,还要五六十万两赎金。
消息传回粤北,雷家算是被人把脸扔进茅坑里踩了个稀烂。
小儿子雷小虎夹了夹马腹,凑近了些。
“阿爹,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围了府衙,万一惹恼了朝廷大军来剿怎么办?”
他压着嗓子,看了眼黑黢黢的城墙。
雷鸣远眼皮掀了掀。
“朝廷?”他嗤笑出声,“天高皇帝远,在岭南这片地界,规矩得由咱们雷家定!老子带一万人来要人,周伯年那老匹夫要是敢放半个屁,连他的府衙一并砸烂!”
他说的没错,雷家当然有狂的本钱。
广州府衙大大小小的官吏,谁没拿过雷家的银票?便是朝廷六部,雷家的打点也早送进去了。
尤其是京城翰林院那位大靠山,当初提的条件,雷家不光悉数认下,还额外送了十万两雪花银,外加十个盘靓条顺的山里姑娘。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大乾的官儿,骨头早被他雷鸣远用钱砸酥了。
这些年他在粤北作威作福,朝廷拨下来的盐铁全进了私库,手里这支万人大军,拿的是官造精铁刀枪,穿的是倒卖出来的皮甲,比他娘的广州巡检营还要兵强马壮。
他已经在盘算,等今晚剁了那个姓陈的钦差脑袋,就借口帮府衙平乱,顺理成章把十三行那几条肥得流油的海船也接管过来。
这姓陈的钦差手段挺狠,可惜没长脑子,跑到别人地盘上撒野。
这不是送上门来的肉包子?
等把这北方来的愣头青宰了,他的钱、他的船,全得改姓雷。
护国公的名头是挺唬人,可那是西北的龙。到了岭南这片地界,强龙下了水,也得给他乖乖盘着。
至于大山里那几个老对头,覃家、韦家、向家?雷鸣远压根没放在眼里。
那帮穷鬼连把一千把完整的精铁砍刀都凑不齐,这会儿指不定躲在哪个山沟,眼红他雷家能在广州城外耍威风。
雷鸣远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盘算着待会进城后该怎么发落那个姓陈的。
是点天灯,还是凌迟。
可他压根不懂兵法。
他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是岭南的丛林法则,是银子,是关系,是见风使舵的文官。
他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调虎离山这个词。
他更料不到,平日里那些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其他三家土司,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联手去抄他的老底。
“阿爹,你看!”
身旁的雷小虎猛地一指城墙方向。
雷鸣远抬起头。
夜风卷着城墙上的火把光晕,忽明忽暗,城头上的火把似乎多了不少,火光映出城垛后头慌乱奔走的人影,呼喊声被风扯碎,遥遥地传了过来。
“广州府这帮废物。”
雷鸣远把玩着手里的马鞭,笑骂出声,“老子的人都在城外吹了半个时辰风,他们才把裤子提上。”
身后几个峒兵头目跟着哄笑。
一万大军压境,广州城那点兵马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破城?
没那个必要。
只要把架势摆足,天亮之前,周伯年那老匹夫就得乖乖把城门打开,把那个姓陈的北方官儿绑成麻花送出来。
这是岭南的规矩,历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