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密集渗出。
她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节用力到发青,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子,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她能从对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看到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她不怕死,在十万大山里活到这个年纪的土蛮,谁不是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但她怕整个寨子,怕她的族人,因为她一个错误的决定,落得被屠戮一空的下场。
她身后的阿牧,手已经再一次握住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而萝儿,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一张小脸已经吓得煞白。
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靠在母亲的身上才能站稳。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装满了对慕天歌的畏惧。
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尚志和马孟起端坐着,没有出声。
他们清楚,这是少主在给这个白苗部的头人施加压力,也是在给所有南疆土蛮立规矩。
今天阿月的选择,将会成为一个标杆。
陈千秀面无表情,但放在桌下的手,已经轻轻搭在了阮清儿的手背上。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妹妹有些紧张。
慕天歌没有理会,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在阿月的脸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
阿月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月亮寨……愿与殿下合作。”
这句话一出口,大厅里那股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瞬间消散了。
“他娘的!”
马孟起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巨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莽夫,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是舒坦了。
痛快!跟着少主办事,就是痛快!
王尚志捻着胡须,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少主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实在是漂亮。
阿月身后的萝儿,听到母亲那句话,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刚才那股君临天下的气魄,几乎让她停止了呼吸。
这个男人的形象,在她心里一下子变得无比高大,神秘而又强大。
她的心,不争气地砰砰乱跳起来。
而阿牧,在听到首领做出决定的那一刻,紧绷的肌肉才终于放松。
冷汗,瞬间就从他的后颈冒了出来。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差一点就拔刀了。
现在想来,若是真动了手,死的恐怕不只是自己,整个月亮寨都得跟着陪葬。
他看着慕天歌的目光,戒备之中,多出了一丝畏惧。
阿月艰难地抬起头,迎上慕天歌的视线,声音放得更低了。
“不知殿下……要阿月做什么?”
慕天歌脸上的冷意散去,又恢复了那副玩味的笑容。
“阿月头领,你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
他看着底下那个神情复杂的女人,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能亏待了自己人,总得先给你们点好处。”
好处?
阿月彻底被弄糊涂了。
她感觉完全跟不上这位皇子殿下的思路。
刚才还是杀气腾腾,一副要灭人全族的架势,怎么一转眼,就要给好处了?
她身后的萝儿和阿牧也是一脸的茫然。
慕天歌没有理会她的错愕,转头看向王尚志。
“王帅。”
王尚志立刻起身拱手。
“殿下请吩咐。”
“清点三百套皮甲,三百柄战刀,一百张强弩,交给阿月头领。”
“让她们月亮寨,先拥有自保之力。”
“是,殿下!”
阿月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三百套皮甲!三百柄战刀!一百柄强弩!
这……这可都是汉军的制式装备!
尤其是皮甲和强弩,在南疆这地方,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宝贝!
她月亮寨总共也就千把人,能拉出来打仗的青壮不过三四百。
有了这批装备,寨子的实力将直接翻好几番!
别说自保,就算是主动去碰一碰火烧蛮的小股部队,都未必会输!
这位殿下,出手也太大方了!
“殿下……这……”
阿月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再次对着慕天歌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臣服。
“谢殿下……谢殿下隆恩!”
她身后的萝儿和阿牧,也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给砸蒙了。
他们看着慕天歌,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一丝感激涕零。
“既然合作,那便是自己人。”
慕天歌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
“本王,从不亏待自己人,自然要庇护你们周全。”
他看着阿月,继续开口。
“接下来,听好了,本王要你去做三件事。”
阿月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慕天歌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返回寨子后,去联络其他所有人口在千人以上的大寨。”
“将本王的意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他们。”
“告诉他们,五日之内,派人来丽城,献上忠诚。”
“若是五日之后还不见人影……”
他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阿月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是,殿下,阿月明白!”
“第二。”慕天歌伸出第二根手指,“采集足够多的薤叶芸香草,越多越好。”
“另外,准备足够多的,你们平时用来应对蛇虫咬伤的解毒草药。”
“大军开拔之前,本王要看到东西。”
“是!”
“第三。”慕天歌伸出第三根手指。
“回去之后,在你的寨子里,挑选一百名最熟悉山林、身手最好的青壮战士。”
“三日之内,送到丽城大营,他们将加入我南疆军的斥候营,统一进行集训。”
阿月毫不犹豫地应下。
“回殿下,都记下了。”
“很好。”
慕天歌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事情都清楚了,就去军需处领装备吧。”
“王叔,你带他们过去。”
“是。”
王尚志应了一声,便准备带阿月母女三人离开。
阿月站起身,却没有动。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萝儿,又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阿牧。
她的眼神闪烁,像是在心里做着某种剧烈的挣扎。
这位皇子殿下手段通天,心机深沉。
仅仅献上口头忠诚和一点人力物力,根本不足以让他真正放心。
必须……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投名状。
不......
是将整个月亮寨的命运,都和他彻底捆绑在一起!
片刻后,她一咬牙,下定了某个重大决定的决心。
她重新转向慕天歌,再一次深深地弯下了腰。
“殿下,阿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慕天歌眉毛一挑,来了兴致。
“说来听听。”
阿月直起身,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阿牧。
“殿下,这是阿牧,是我月亮寨公认的第一勇士,山里的好猎手。”
“恳请殿下,能收下他,让他加入您的亲卫营,为您效犬马之劳。”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到没什么太大反应。
送部族勇士给大人物当亲卫,这是土蛮部落表示效忠的传统。
马孟起还咧嘴笑了笑,觉得这娘们挺上道。
阿牧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他刚才已经被慕天歌所折服。
阿月头人也要跪,火烧蛮说灭就灭。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跟着这样的强者建功立业,得是多大的福气?
寨子里的兄弟们不得羡慕死!
他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阿牧愿效忠王爷,永不背叛!”
阿牧这一跪,众人都以为慕天歌只要收下就完了。
可阿月又做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举动。
她拉过自己的女儿萝儿,让她也站到了前面。
“阿娘?”
萝儿被母亲的举动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厅中。
阿月的手,按在女儿的肩膀上。
“这是我的女儿,月萝,她是我月亮寨下一任祭司的继任者。”
“她自小便学习我族世代相传的药理,对南疆百草,各种毒草的辨认和解法,都了然于胸。”
阿月说完,竟是直接按着女儿的肩膀,让她跪了下去。
“阿月斗胆,恳请殿下能将她收为婢女,陪伴在您左右,为您调理身体,聊解烦闷。”
此话一出。
正准备带人离开的王尚志,脚下都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马孟起刚刚端起茶杯,听到这话,差点没打翻。
阮清儿的小嘴,惊讶地张成了圆形。
陈千秀眼神变得有些不善起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散发开来。
送勇士当亲卫,还能理解,是纳投名状。
可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是下一任祭司,送来当婢女?
这算什么?
这是想送人质,还是送暖床丫头?
想用个女儿,绑死和夫君的关系。
这女人的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慕天歌笑了。
这娘们,聪明又上道!
这一手借鸡生蛋,老子都要说一声佩服!
他看了一眼陈千秀,这虎娘们有杀气啊!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又白又嫩,不谙世事,还精通药理的小祭司……
收还是不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