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三步并作两步蹿出院门,张雪兰紧跟在后面,徐晓静攥着他的袖子一路小跑。
慕容冰原本还端着碗想继续喝粥,听见“打伤了老校长”五个字,愣了两秒钟,把粥碗往桌上一搁就追了出来。那俩保镖面面相觑,只好扔下筷子跟上。
从庄园到荷花村小学也就十来分钟的山路,何大强走到一半就闻见了空气里弥漫的一股土腥味儿,那是红砖被碾碎之后扬起来的灰尘,裹着初春的潮气,刺鼻得很。
远远就看见了那辆黄不拉几的履带挖掘机,蹲在村小操场边上跟一头吃饱了的铁皮蛤蟆似的,铲斗高高举着,底下碎砖瓦砾堆了一地。
那面红砖围墙是三十多年前老校长带着全村人一块一块垒起来的,虽然旧了点,可一直守着里头几十个孩子的安全。这会儿被推倒了大半截,豁了一个七八米宽的大口子,灰蒙蒙的粉尘还没散尽。
几个穿着蓝校服的小孩躲在教室窗户后面伸出脑袋往外瞅,有两个小女孩已经吓哭了,抽抽搭搭地扯着同桌的衣角。
操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七八个村里的壮汉扛着锄头铁锹堵在豁口前面,跟挖掘机对峙着。老校长王师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额头上缠着一圈染红了的纱布,白衬衫前襟被血糊了一大片,左手还在不停地按着伤口。旁边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蹲着给他递水,嘴里骂骂咧咧的。
挖掘机前头站着个光头大个子,脖子上挂着根粗得能栓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根华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挖掘机的履带上,一条腿有节奏地晃荡着。
这人叫胡彪,县城那边一个包工头,干的都是强拆占地的脏活。
“叫你们村长出来跟老子谈,别整这些没用的。”胡彪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冲那几个扛锄头的村民嘿嘿一笑,“修路是县里批的工程,你们几个泥腿子拿锄头挡得住吗?今天不光这围墙要拆,那半边操场也得给老子让出来,宽度不够没法儿修路基。”
“放你娘的屁!”王老校长拍着膝盖站了起来,血从纱布底下又渗出来一道,顺着鬓角往下淌,“哪条法律规定修路可以拆学校的?你们连个公告都没贴,大早上开着挖掘机就来推墙,里头还有孩子在上课呢!你想害死人啊!”
“老头儿你给我坐着,别耽误老子干活。”胡彪懒洋洋地从履带上跳下来,冲驾驶室里的司机一挥手,“接着推,把那剩下的半截子也给我铲了。”
挖掘机轰隆隆地又发动了,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铲斗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压了过来。
那几个扛锄头的村民脸都白了,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何大强到了。
他没说话,也没喊,就那么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从人群后头走了过来。
可他一出现,围观的村民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似的全炸了锅。
“大强来了!”
“大强哥,他们打伤了王老师!”
“大强你看看这帮王八蛋干的好事!”
七嘴八舌的声音炸开了,可何大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王老校长跟前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揭开那层被血浸透的纱布看了一眼,伤口在右额角,石块砸出来的,长约三厘米,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冒。
“王叔,疼不疼?”
“疼倒是不太疼,就是窝囊。”王老校长红着眼眶,嘴唇直打哆嗦,“大强啊,我教了一辈子书,这学校就是我半条命,他们说推就推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抬手指了指那个被推塌的豁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今早上第一节课刚上到一半,那挖掘机就开过来了,咣的一声墙就塌了,二年级的教室离围墙最近,好几个娃儿当场就吓哭了。我跑出去拦,跟那个光头理论,他二话不说让人把我推到一边,飞出来的石块正好砸我脑门上……”
何大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老校长膝盖上的那条灰白色旧棉裤,上面沾满了砖灰和血渍。这条裤子他认得,王老校长穿了少说五六年了,膝盖那个位置早就磨出了两个薄薄的圆印子。
“大强哥,我去看看教室里那些孩子。”徐晓静蹲下来,掏出手帕沾了沾水壶里的凉白开,仔仔细细地把老校长额头上那块被血浸透的旧纱布揭了下来,换上自己干净的帕子重新缠好。
她的手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往手背上掉,可动作一点都不含糊,包扎的时候还特意把帕子的边角往里折了一下,免得蹭到伤口。
“王叔您先别动,等大强哥处理完了这边的事,我带您去庄园上药。”
旁边一个扛锄头的大叔气得脸通红,冲何大强嚷嚷,“大强,这帮龟孙子太欺负人了,早上天不亮就把挖掘机开来了,我们问他要手续他拿不出来,就说是县里某个领导批的口头通知,口头通知能当公文使吗?”
另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骂,“那个光头还说了,谁敢挡路就把谁家房子也一起推了,嚣张得不像话!”
何大强拍了拍老校长的肩膀,慢慢站起身来。
教室窗户后头,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死死攥着窗户框往外看,泪珠子挂了满脸,嘴里喊着“王爷爷,王爷爷”,旁边的女老师搂着好几个小孩往教室里拽,可孩子们都不肯走。
何大强转过身来,面朝着那辆还在轰鸣着往前拱的挖掘机。
他的眼神变了。
从走进这个院子到现在拢共也就两分钟,可站在他身后的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在这两分钟里完成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切换。
那股劲儿没有暴怒咆哮,却比愤怒更加可怕,像是冬天荷花山上刮下来的穿堂风,冰冷的,渗骨头的。
胡彪叼着烟扭头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何大强两眼,撇了撇嘴。
“哟,又来一个?你是这村的什么人?”
何大强没搭理他。
他低下头在脚底下扫了一圈,目光锁定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青灰色鹅卵石。
挖掘机的铲斗已经举到了最高点,正准备往下砸那剩下的半截围墙。驾驶室里的司机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往外瞄了一眼前方,确认没人挡着,伸手就要拉操纵杆。
何大强右脚尖在那颗鹅卵石上轻轻一挑。
一道灰影从地面上弹射而起。
那颗石子的速度快得连胡彪身后那几个混混都没反应过来,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石子精准无比地钻进了铲斗上方那根粗壮的液压油管连接处。
高压液压油喷涌而出,滋了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一脸。
铲斗猛地一歪,失去了油压支撑,几吨重的铁家伙“轰”的一声砸在了距离何大强半米远的地面上,震得碎砖乱蹦。
司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拉操纵杆,可怎么拉都没反应了,液压油哗哗地往外冒,整个铲斗系统彻底瘫痪。
何大强已经不在原地了。
所有人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铲斗旁边一闪,下一秒何大强的身形就出现在了驾驶室的铁梯子上。
他拉开驾驶室的铁门,两根手指往司机肩膀上一搭。
那个体重至少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司机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座位上,嘴巴张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两只手保持着抓操纵杆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珠子却急速地转来转去,恐惧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何大强松开手,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全场鸦雀无声。
那几个扛锄头的村民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虽然知道大强厉害,可亲眼看着一颗鹅卵石把几十吨的挖掘机给废了,还是头一回。
慕容冰站在人群后头,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她这辈子看过太多商业上的翻云覆雨,见识过无数金融大鳄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
这不靠权力碾压,也不靠金钱收买,靠的是一种纯粹,原始又不讲任何道理的绝对力量。
就像一头猛虎走进了鸡窝,连吼都不用吼,光是站在那儿,所有活物就全趴下了。
张雪兰站在她旁边,嘴边带着一点笑,一脸淡定得像是在看自家男人出门倒了趟垃圾。
“别担心,没事儿的。”张雪兰小声跟慕容冰说了一句。
慕容冰扭头看了她一眼,心说大姐你这个“没事儿”的标准也忒高了吧,那可是一辆挖掘机啊。
胡彪的烟从嘴角掉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搞明白刚才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好歹也是在道上混了十几年的人,本能地知道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但他不能怂,至少不能在这么多手下面前怂。
“你,你他妈的……”胡彪声音发虚地吼了一嗓子,冲身后那帮人一摆手,“都给老子上!弄死这个不知死活的土包子!”
三十多个拎着钢管和砍刀的混混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播放键,嚎叫着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何大强站在挖掘机前头,甩了甩手腕,脖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他嘴边扯出一点冷笑,可那双眼睛里头一丝笑意都没有,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