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梦清弯腰去捡文件夹,指尖刚碰到纸页,旁边一只刚落下来的山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慕容冰站在坡顶,半天没说话。
她昨天下午亲眼看着这片坡被村民翻出来,土坷垃还湿着,石头堆在边上,草根一把一把往外拖,怎么看都只是一片刚开工的荒坡。
可现在,整片朝阳坡像被谁悄悄铺了一层绿毯。
一排排嫩芽顶开土皮,叶尖挂着露水,白雾贴着地面慢慢游动,山风一吹,草药清香顺着坡往下淌,闻一口,胸口都像被清水洗过。
秦梦清把文件夹捡起来,手指却抖了一下。
“这……这才一夜啊。”
慕容冰蹲下身,伸手拨开一片嫩叶。
叶子很嫩,根却扎得极稳,泥土里还带着淡淡热气,像底下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暖炉。
她看得心跳发紧。
“普通草籽一夜冒芽也勉强能解释,可这些……”
她话没说完,眼睛忽然定住。
旁边几株更细的幼苗挤在石缝旁,叶片边缘泛着一点紫红。慕容冰用手机拍了张近照,又放大看了半天,脸色变得更古怪。
“这是赤玉何首乌的幼苗。”
秦梦清听得头皮发麻。
“你确定?”
“我家以前有个药材研究所,拿过这种样本做图谱。”慕容冰声音压得很低,“真正能发芽的种子少得可怜,何大强昨天拿出来那些干瘪种子,我还以为只能当个念想。”
秦梦清抬手摸了摸胳膊。
她被这股药香熏得浑身发热,明明早晨山风还凉,后背却冒出一层细汗,像刚喝下一碗老徐头的药酒。
“这要传出去,外面那些药材商得疯。”
坡中间那块青石旁,几株细小的参苗已经冒了出来,叶片虽小,却精神得很,根部周围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更深,还带着一股清苦回甘的药香。
秦梦清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变了。
“老山参?”
慕容冰抬头看她。
“你也认得?”
“清远大饭店做过高端药膳,真货见过几次。”秦梦清喉咙有点干,“可这玩意儿要长起来,哪是说发芽就发芽的?”
就在这时,山脚传来一阵脚步声。
罗大力扛着线绳上山,后头跟着几十个来干活的村民。老孟头手里还拎着粪叉,嘴里叼着半块馒头,刚抬头看了一眼,馒头差点掉地上。
“我的个娘哎!”
一个婶子揉了揉眼睛。
“昨儿才翻的地吧?咋一晚上长成这样?”
“我昨天亲手刨的草根,那块地光秃秃的,连根毛都没有。”
“大强呢?快叫大强!”
村民们越聚越多,一个个站在坡边,谁也不敢往里踩,生怕一脚把这片奇迹踩坏了。
何大强这时候才慢悠悠从山路上来。
他手里拎着半袋玉米面,身后跟着大黄,小白和小黑。大黄走到药园边上,鼻子抽了抽,喉咙里舒服地哼了一声,干脆趴在石坎外不动了。
秦梦清立刻转身。
“何大强,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慕容冰也盯着他。
“这片坡发生了什么变化,你最好给个能让人听懂的说法。”
何大强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村民。
他心里其实也有点意外。
昨晚那几块玉片只是稳住湿气,借蛟龙灵脉和后山地势聚一口生机。他估摸着三五天能见效果,没想到这片坡底下水脉比他想得还活,青石压住风口后,整块地像一锅盖严实的药汤,一夜就把药气焖起来了。
可这些话当然不能说。
何大强清了清嗓子。
“都别一惊一乍的,种地这事儿,讲究方法。”
罗大力瞪着眼。
“大强,这也叫方法?我种半辈子地,没见过一晚上长出苗的。”
“那是你们以前肥没用对。”何大强一本正经地抖了抖手里的玉米面袋子,“我昨晚把药籽和祖传营养粉一起撒了,里头有草木灰,骨粉,药渣,还有一点我自己熬的营养液,刚好这片坡土性合适,底下又藏水,药籽一碰上就醒了。”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问。
“大强哥,那这营养粉能卖不?我家菜地也想撒点。”
何大强瞪他一眼。
“你家菜地多大?我这半袋粉攒了好几年,昨晚全撒完了。再说这粉挑地,地气不对,撒下去也白瞎。”
“那咋知道地气对不对?”
“看山,看水,看土。”何大强蹲下抓起一把泥,捻了捻又丢回去,“你们平时种玉米,低洼地容易涝,坡地容易旱,这就是土脾气。药材比玉米还挑剔,伺候不好,比人还难哄。”
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
这话听着土,可又让人没法反驳。乡下人都懂地有脾气,有些地种红薯甜,有些地种豆子壮,何大强这么一解释,反倒多了几分可信。
老孟头听得直挠头。
“营养粉这么厉害?给我养猪场也撒点,母猪能不能一夜下崽?”
村民们轰地笑开。
何大强也笑骂了一句。
“你想得美。猪要能这么催,猪圈早炸了。”
张雪兰和徐晓静也赶了上来。
张雪兰看见满坡嫩绿,眼里又惊又喜,却还是先看向何大强。
“你昨晚忙到半夜,就是弄这个?”
“嗯。”何大强点头,“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子,平时没舍得用。这回慕容小姐投了三千万,地也合适,总不能让钱白花。”
慕容冰听见这话,心口轻轻一跳。
她知道何大强这解释肯定不全真。
可她也明白,他愿意把这份奇迹放在百药园里,等于把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交给了荷花村。
秦梦清也看向何大强。
她见惯了生意人藏私,哪怕一个厨师有拿手酱料,都恨不得锁进保险柜。何大强却把这种能掀翻行业的东西,明晃晃种在村里的山坡上,还让村民们围着看。
这份胆气,让她心里又酸又服。
“你就不怕别人偷学?”
何大强乐了。
“会看苗就能偷学,那老孟头看我吃饭这么多年,早该学会我饭量了。”
老孟头立刻不干了。
“这我可学不会,你那饭量喂猪都够一槽。”
张雪兰忍不住笑。
紧张的气氛被这么一打岔,村民们也跟着笑开,刚才那种看神迹的发怵劲儿散了不少。
秦梦清弯腰又闻了闻药苗。
“这股香气太干净了,拿来做药膳,味道绝对能压住所有补品。”
慕容冰立刻看她。
“秦总,苗才刚冒出来,你就惦记下锅了?”
“我是做饭店的,闻到好东西当然会想菜品。”秦梦清把文件夹抱紧,“倒是慕容大小姐,你眼神也没清白到哪儿去。”
慕容冰淡淡道。
“我想的是药材标准化种植和高端疗养,哪像你,开口就是炖汤。”
何大强一听两人又要掐,赶紧摆手。
“行了,苗还没长大,你俩先别抢。今天谁也不许进地,先把外围石坎垒好,再拉两道铁丝网。”
赵含含也从山下跑来,额头上全是汗。
“大强,我听说地里出事了。”
她话刚说完,看清眼前景象,整个人也愣住。
何大强把她喊到旁边。
“含含,你用村委喇叭通知一遍,百药园二期是商业机密,闲人不许靠近,外村人更不许上山。谁敢乱拍乱传,往后荷花村的活儿就别想干了。”
赵含含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坡嫩绿,眼底亮得吓人。
她这个村长太清楚荷花村以前穷成什么样。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守着薄田,孩子读书都得算计学费。可现在,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这片药园,像把全村的后路都照亮了。
赵含含攥紧手里的本子。
“大强,我会盯紧账,也会盯紧人。”
何大强点头。
“你办事,我放心。”
王老校长也被徐晓静扶着慢慢上来。
老人家看着满坡绿意,眼眶有些红。
“大强啊,你这哪是种药,这是给村里种了一条活路。”
何大强赶紧扶住他。
“王叔,您别把话说这么重。药苗刚冒头,后头还得费心照看呢。”
太阳越升越高。
暖光落在药园上,白雾一点点散开,药香却更浓了。
山林里忽然传来沙沙声。
几个村民吓了一跳,还以为又有人偷摸上山,结果一回头,看见一群野猪从林子边探出脑袋。
为首那头大野猪体型像小牛犊,鼻子在地上拱了拱,却没敢进药园。
紧接着,树梢上落下几只山鸡,远处还有灰狼的影子慢慢靠近。半空中,一道白影盘旋两圈,正是那只玉爪雪羽的海东青。
秦梦清脸色都变了。
“这些东西都是被药香引来的?”
慕容冰没说话,眼神却沉了几分。
这种天然吸引力,已经超过普通农业项目的范畴。
大黄懒洋洋地抬起头。
“吼!”
虎啸一出,山坡外所有野兽齐刷刷低下身子。野猪趴下,灰狼收尾,连山鸡都缩着脖子不敢叫。
村民们看得头皮发麻。
老孟头咽了口唾沫。
“大强,你这百药园还没开张,保安队先凑齐了。”
何大强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都看见没?这地方以后大黄看着,谁别手痒。别说外村贼,咱村自己人也不能乱拔一根苗。”
一个村民赶紧举手。
“大强,你放心,谁敢碰,我第一个抽他。”
“就是,这可是全村的金饭碗。”
“以后我家娃儿读书,怕是都指着这片药园呢。”
何大强听得心里踏实。
他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一片药园再神,也得有人守,有人护,有人把它当成自家的命根子。
忙到上午,外围石坎终于垒出一圈雏形。
罗大力带人拉线,老孟头带人搬石头,赵含含在山下喇叭里一遍遍喊规矩。张雪兰端着茶水挨个送,秦梦清和慕容冰虽然没下地,却站在坡边看了整整一上午,谁都舍不得走。
风从山口吹出去,带着一股淡淡药香,越过竹林,越过水库,又往几座山头外飘。
荷花山边界外,一条荒草小路上,三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停下脚步。
为首的瘦高个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亮了。
“啥味儿?这么香。”
旁边黄毛眯着眼往山里看。
“听说荷花村那个何大强,又在后山种了值钱药材。”
第三个黑脸汉子啐了一口。
“再值钱也是地里长的,晚上摸进去挖两麻袋,谁知道是咱干的?”
瘦高个咧嘴一笑。
“回去叫老四,今晚带家伙。”
几个人钻进草丛,眼里的贪光比山风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