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荷花村的喇叭又响了一遍。
赵含含的声音从村委传出来,清清楚楚飘过村道。
“百药园二期已经封山管理,未经允许,任何人不许靠近后山朝阳坡。发现外村人乱窜,立刻通知村委和何大强。”
村民们听得直点头。
白天那片一夜冒芽的药园,把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谁都知道,荷花村往后的富贵,可能就藏在那一坡嫩苗里。
何大强吃过晚饭,照旧去后山转了一圈。
大黄趴在石坎边,尾巴轻轻扫着地。小白带着几只灰狼绕着外围转,几头野猪把新拉的铁丝网旁边拱出一圈浅沟,像在给药园加第二道土墙。
何大强看得满意。
“都精神点,今晚闻见生人味儿,别急着咬死,先叫我。”
大黄打了个哈欠。
小白抬头看他一眼,像是嫌他啰嗦。
何大强笑骂。
“你还不耐烦了?这片地要是被人糟蹋了,回头没好药给你们拌饭。”
小白这才甩了甩尾巴,带着狼群钻进林子。
夜越来越深。
荷花小院的灯熄了大半,只有灶房后窗还透着一点暖光。张雪兰把何大强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见他往院外看,忍不住问。
“你还惦记后山?”
“嗯。”何大强把旱烟灭了,“今天药香飘得远,怕有人手痒。”
徐晓静正在收碗,听见这话有些担心。
“要不要让村里人轮班守着?”
“用不着。”何大强笑了笑,“人守山,容易打盹。山里的东西守山,比人灵。”
徐晓静想起大黄和小白,脸上这才松了点。
与此同时,荷花山西边的荒草沟里,四道黑影正弯着腰往前摸。
瘦高个叫刘老大,黄毛叫刘二,黑脸汉子叫刘三,末尾那个矮胖子叫刘四。四个人没血缘,却常年混在一起偷鸡摸狗,附近几个村都知道他们这伙人手脚不干净,背后都叫他们刘家四虎。
刘二背着麻袋,嘴里叼着草棍。
“大哥,你确定这药材值钱?”
刘老大压低声音骂。
“白天我亲耳听见荷花村人说了,什么老山参,什么何首乌,一株就能顶咱们偷半个月鸡。”
刘四咽了口唾沫。
“可荷花村现在邪门得很,听说有老虎。”
刘三嗤笑。
“你见过谁家老虎半夜还上班?再说了,咱们偷完就走,老虎还能认字报警?”
刘老大也壮胆。
“别自己吓自己。铁丝网剪开,挖几棵最香的,天亮前就回刘家沟。到时候往县城药贩子手里一卖,够咱们喝半年。”
四人摸到药园外围时,月亮被云遮住,山坡黑沉沉的,只能看见一层白雾贴在地上。
药香比白天更浓。
刘四吸了一口,眼睛都直了。
“这味儿真带劲,闻着身上都轻快。”
刘老大眼里贪意更重。
“越香越值钱,快剪。”
刘二掏出老虎钳,对准铁丝网咔嚓一剪。
声音不大,却在夜里格外清楚。
林子里,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睁开。
小白原本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耳朵轻轻动了动。
它没有立刻扑出去,只是抬头朝树梢看了一眼。海东青站在高枝上,羽毛被夜露打湿,眼睛像两颗冷珠子,早就盯住了铁丝网旁那几个黑影。
灰狼们从草窝里无声起身,一只接一只压低身子,绕向药园两侧。
几头野猪也被惊动,粗重的鼻息在土沟里滚了一圈。它们白天被何大强喂过药渣拌玉米面,这会儿正把百药园当成自家猪圈外加饭碗,听见铁丝网响,脾气比谁都大。
刘二又剪了两下,扯开一个口子,先把麻袋塞进去。
“走。”
四个人刚钻进铁丝网,脚下的泥地忽然软了一下。
刘四差点摔倒。
“这地咋跟活的一样?”
刘老大没理他,猫着腰往药香最浓的地方走。
走了没几步,他突然停住。
四周太安静了。
刚才还有虫叫,风声,叶子响,可这一刻,像有人把整座山捂住了。
刘三也觉得不对,声音发虚。
“大哥,咋没动静了?”
刘老大咬牙。
“少废话,快挖。”
他刚蹲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喘息。
那声音又沉又热,像一口大风箱贴着耳朵拉开。
刘老大脖子僵住,慢慢回头。
黑暗里,十几双绿眼睛一齐亮了起来。
灰狼从坡边走出来,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响。小白站在最前面,白毛在月光下泛着冷色,嘴角露出一点尖牙。
刘二的老虎钳啪嗒掉地上。
“狼……狼群!”
刘四两腿一软,直接坐进泥里。
“大哥,跑吧!”
四个人转身就想往铁丝网口子钻,可身后土坡轰隆一响,几头野猪像小坦克一样堵住退路。为首那头野猪鼻子喷着热气,獠牙在月光下一晃,刘三吓得差点哭出来。
“这哪是猪啊!”
刘老大还想往旁边冲。
小白猛地一扑,咬住他的裤腿往后一拖。
刺啦一声,裤子扯开半截,刘老大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救命啊!”
他这声喊刚出口,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虎啸。
大黄从青石后走出来,庞大的身躯像一堵黄黑相间的墙。它每走一步,地上的雾气都跟着散开,金黄眼睛盯住四人,喉咙里滚着低吼。
刘四当场尿了。
刘二抱着脑袋跪下。
“虎爷饶命,虎爷饶命啊!”
刘三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大哥,你刚才还说老虎不上班吗?”
刘老大趴在泥里,牙齿咯咯打架。
“我哪知道它这么敬业啊!”
野猪往前一顶,四个人被逼得连滚带爬往药园中间缩。小白咬着刘老大的破裤腿,像拖破麻袋一样把他拖到青石旁边。
大黄没有扑上去,只是低头闻了闻,嫌弃地退了半步。
山下,何大强已经听见动静。
他披着旧外套走出门。
张雪兰追出来。
“真有人去了?”
“嗯。”何大强把外套往肩上一搭,“你们别上山,我去看看。”
徐晓静却从屋里拿起手电。
“我跟你去。山路黑,我给你照着。”
何大强看她一眼。
徐晓静脸色有点白,眼神却很坚定。
张雪兰叹了口气,把另一件厚衣服塞到她手里。
“那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吹冷风。”
两人上山时,惨叫声已经弱了许多。
刘家四虎被狼群和野猪围在青石旁,四个人挤成一团,身上全是泥,裤裆湿了一大片。刘二还把麻袋顶在头上,像这样能防住老虎似的。
何大强站在铁丝网缺口前,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口。
“手艺挺熟啊。”
刘老大一听人声,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
“何老板,何爷,我们错了!我们就是路过,闻着香味进来看看。”
何大强走到他面前。
“路过还带老虎钳,麻袋和铲子?”
刘老大嘴唇哆嗦。
“我们……我们怕路上有蛇,带着防身。”
徐晓静都听不下去。
“你们剪铁丝网也叫防蛇?”
刘二赶紧磕头。
“大姐,我们真错了,再也不敢了。”
何大强蹲下去,捡起那把老虎钳。
“这片药园刚起来,村里多少人指着它吃饭。你们今晚敢剪网,明晚就敢挖苗,后天就敢带人来抢。我要是轻飘飘放了你们,十里八乡都得以为荷花山好欺负。”
刘三吓得脸都灰了。
“何老板,报警吧,你报警抓我们,别让老虎吃我们。”
何大强看了他一眼。
“报警当然可以,可你们半夜剪网偷药,顶多关几天。出来以后呢?换一拨人继续来?”
他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
“荷花山有荷花山的规矩。今天断你们一人一条腿,回去告诉十里八乡,后山是禁地。谁再伸爪子,下回丢的就不止一条腿。”
刘四一听,眼睛一翻差点晕过去。
徐晓静手指抖了一下,却没有开口拦。
她知道何大强平时好说话,可碰到护村护家这种事,谁求情都没用。
大黄往前走了一步。
刘老大四个人哭着往后缩,可后头就是野猪和灰狼。
何大强没有真让大黄下嘴。
他抬脚踢起地上一根木棍,手腕一甩,木棍接连点在四人小腿外侧。咔咔几声闷响,四个人同时惨叫,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骨头没碎成渣,却足够他们躺上几个月。
刘老大疼得满头冷汗,还想爬过来抱何大强的腿。
大黄鼻子一皱,前爪往他面前一按。
泥地上立刻多出几个深坑。
刘老大吓得把哭声都憋了回去。
何大强低头看着他。
“疼就记住。你们偷鸡摸狗,村里人以前懒得跟你们计较。可这片药园,关系到荷花村孩子读书,老人看病,家家户户挣钱。谁碰它,我就碰谁的骨头。”
刘二哭着点头。
“记住了,真记住了!”
“小白,送出去。”
小白一甩尾巴,灰狼立刻上前,咬衣领的咬衣领,拖裤腿的拖裤腿,把四个哭爹喊娘的毛贼一路拖下山。
村口很快被惊醒。
几个值夜的村民看着被拖出来的刘家四虎,一个个脸色发青。
何大强站在路边,声音传得很远。
“把人扔刘家沟路口,留口气。谁问起来,就说偷荷花山药材的下场。”
老孟头披着棉袄赶来,狠狠啐了一口。
“该!这帮瘪犊子偷到咱头上来了。”
徐晓静默默把外套披到何大强肩上。
“夜里凉,别冻着。”
何大强看她眼眶发红,语气放软了点。
“吓着了?”
徐晓静摇摇头。
“没有。就是觉得,你不狠一点,村里人以后就要被人欺负。”
何大强笑了笑。
“懂事。”
处理完四个毛贼,他没有立刻下山,而是重新回到药园中心。
月光落在青石旁。
何大强蹲下身,拨开一片叶子,眼神忽然凝住。
阵眼最核心的位置,那株最早冒芽的变异老山参,叶下竟然结出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红果。果子晶莹透亮,像一滴凝住的血玉,淡淡药香钻进鼻腔,连丹田里的法力都轻轻动了一下。
何大强伸手碰了碰,心里一跳。
“好家伙,这么快就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