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内。
坐诊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短发,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几个字。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林娇娇身上扫过,又看了李翠莲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母女,母亲站在诊室门口骂骂咧咧,女儿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眶红红的,手指绞着衣角。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
“说说情况吧。”
李翠莲对自己闺女挺能耐,又掐又骂的,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可面对医生,她立马蔫了。
她把林娇娇往前推了一把,赔着笑脸,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换了个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弯着腰,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道往哪放。
“医生,这丫头……就是……就是那个……我们想……”
她说了半天,那个“孕”字在嘴边转了几十圈,愣是没吐出来。
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躲闪,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女医生见多了这种遮遮掩掩的家长,也不戳破,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语气平平淡淡的。
“先做个尿妊娠试验吧。一楼化验室,交完费去留样就行。”
李翠莲连忙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凑上前问:“医生,出结果快吗?我们下午还有事。”
“快,等个十几分钟就行。”女医生头都没抬,又补了一句,“做完拿单子回来找我。”
李翠莲连声说好好好,拉着林娇娇出了诊室。
娘俩去做检查。
李翠莲交了费,拉着林娇娇到化验室门口排队。
林娇娇低着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李翠莲站在旁边,不骂了,也不打了,两只手攥着包带子,心里忐忑得不行。
等结果的过程中,李翠莲内心还抱有一丝幻想。
林娇娇之前是在小医院查出的怀孕,那家医院又破又旧,设备都不齐全,说不定是他们搞错了呢?
说不定是别人拿错了单子呢?
说不定是误诊呢?
要是没怀孕,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她回家该骂骂,该打打,打了骂了,这事就算翻篇了,就当没发生过。
她站在化验室门口,两只手合在一起,嘴唇一开一合,也不知道是在念叨还是在祷告。
单子终于出来了。
李翠莲一把抢过来,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半天。
加号,阳性,妊娠。
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她把单子攥在手里,拉着林娇娇回到诊室,把单子递给女医生,声音又急又虚,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会断。
“医生,你、你看看,咋样?”
女医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没有说话,把单子放在桌上,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又写了几笔。
李翠莲以为她没看清,又把单子往前推了推。
“医生,到底咋样?严重不?”
女医生抬起头,没有回答她的话,语气还是不咸不淡。
“再去做个B超吧。三楼,妇产科B超室,交完费直接去就行。”
李翠莲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心虚。
“这么麻烦吗?不是验个尿就行了吗?还得做B超?”
女医生把笔放下,看着李翠莲,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为孩子好,要查就查清楚。你是想稀里糊涂的,还是想查清楚?”
李翠莲连忙赔笑,声音又尖又急。
“对,对。查清楚,查清楚。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她又拉着林娇娇出去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
李翠莲拿着报告单进来了。
她把报告单递给女医生,内心愈发紧张了。
女医生接过报告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和图像,脸色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李翠莲,目光从李翠莲脸上移到林娇娇脸上,又移回李翠莲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个妈是咋当的”的审视和质问。
她的手指在报告单上弹了两下,把单子转过来,朝着李翠莲的方向推了推。
“你女儿已经怀孕七周了,这事你知道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李翠莲身上。
李翠莲听到“怀孕”两个字,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像被人推了一把,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也不擦,坐在那里像丢了魂一样。
林娇娇赶紧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又小又怕。
“妈,你没事吧?”
李翠莲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瞪着林娇娇。
突然一把揪住林娇娇的头发,巴掌就扇了上去,一下两下三下,边扇边骂,声音又尖又利,嗓子都喊劈了。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打死你!你还有脸问我有没有事?你把我的脸丢尽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你让我怎么活?”
女医生赶紧站起来拉住她,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挡在她和林娇娇之间,声音又急又稳。
“你打孩子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打她,她肚子里的孩子能没吗?你这个当妈的,平时怎么不管?现在出了事,就知道打了?”
李翠莲被拉开,喘着粗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站都站不稳了,靠在诊室的墙上,像一滩烂泥一样往下滑。
女医生把林娇娇拉到一边,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转过身看着李翠莲,语气放轻了些,但还是很认真。
“有这个工夫打孩子,还是先好好想想,这个孩子是要还是不要。这才是当务之急。”
李翠莲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稳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没有选择的事。
“我闺女还在念高中,这个孩子肯定不能要。她才多大,挺着个大肚子去上学,学校还能要她?她以后怎么做人?”
女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宣传册,翻开其中一页,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文字,语速不快不慢。
“现在七周,正是做人工流产最合适的时间。目前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药物,一种是手术。药物便宜,但容易流不干净,而且对身体损伤大,恢复也慢,出血时间也长。手术干净利落,一次性解决,恢复也快。建议手术,今天就能做。你要是考虑清楚了,现在就可以安排。”
李翠莲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
“那就今天做。越快越好,越早越好。”
女医生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了起来,边写边说。
“行,那你先去交费,然后去一楼大厅药房拿药,再带着药上来找我。我这边安排手术室,大概一个小时以后能做。”
李翠莲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里,拉起林娇娇出了诊室。
林娇娇被她拽着往外走,脚在地上拖着,鞋底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低着头,眼泪怎么都流不完。
等娘俩前脚刚离开诊室,陈默就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
他站在诊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李翠莲母女已经走远了,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陈默推门进去,脸上满是着急和担忧。
他快步走到医生办公桌前,弯着腰,声音又急又快:“医生,我妹妹她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