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树林出来以后,赵明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没有跟刁磊他们一起走,也没有骑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就那么一个人走着,走得比平时慢很多。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脖子被谢武林勒得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这些伤不重,重的是他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郁闷。
他输了。
当着那么人的面,输给了一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窝囊废。
他的人趴了一地,他自己也被勒得差点断了气。
他赵明凯在这学校横了三年,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但他不恨谢武林。
不是不想恨,是恨不起来。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谢武林到底是谁?
他凭什么不怕我?
他凭什么不怕我大伯?
他说的“我最大的底牌就是能让你也没有底牌”,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明凯没有回家。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赵明彻的地址。
赵明彻住在城东的半山别墅区,独栋别墅,前后带院,车库能停三辆车。
2002年的洛城,能住进这里的非富即贵。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就被保安拦下了,赵明凯摇下车窗,保安认识他,敬了个礼放行了。
车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停下来。
赵明凯下了车,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年轻女人,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困意。
她看见赵明凯脸上的伤,愣了一下。
“明凯?你怎么这个点来了?你哥刚睡下。”
赵明凯叫了一声“嫂子”,没多解释。
女人侧身让他进去了,朝楼上喊了一嗓子:“明彻,你弟来了。”
楼上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
过了一会儿,赵明彻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见赵明凯脸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跟人打架了?”赵明彻吐了口烟,调侃道:“打成这样,是输了吧?”
赵明凯没说话。
赵明彻看着赵明凯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嘴角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这表情,不是输了,是输得很难看。说吧,谁打的?你手下那几十号人呢?都是吃干饭的?”
赵明凯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声音闷闷的:“哥,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赵明彻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上:“谁?”
“谢武林。”
赵明彻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看着赵明凯,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赵明凯浑身发凉的话。
“你惹到他了?”
赵明凯的心沉了一下。
他原以为赵明彻会问“谢武林是谁”,会说不认识,会让他自己解决。
可赵明彻的反应完全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他的语气里有忌惮,有紧张,甚至有一丝赵明凯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认识他?”
赵明彻没有回答,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幽幽地开口。
“他爸叫谢凌风。”
赵明凯的眉头皱了起来。
谢凌风。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赵明彻提起过,也没有在别的地方听到过。
可从赵明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个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赵明彻跟他说话,要么是大哥训小弟,要么是哥俩喝酒吹牛,从来没有这种语气。
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忌惮。
“他爸是谁?”
赵明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洋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赵明凯倒了一杯。
他把赵明凯那杯递过去,自己端着杯子靠在酒柜上,没有坐下。
“你大伯当年还没发迹的时候,在道上混,跟着一个人,叫谢凌风。那时候你大伯不是什么大哥,就是个跑腿的,谢凌风才是大哥。谢凌风把你大伯当亲兄弟,走到哪都带着,有饭一起吃,有酒一起喝。后来出了一件事,两边火并,你大伯失手打死了人。”
赵明凯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攥紧了。
赵明彻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酒柜上,转过身看着窗外。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感慨。
“杀人是要偿命的。就在你大伯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谢凌风站了出来,说人是他打的,跟别人没关系。他替你大伯顶了罪,判了二十年。”
赵明彻转过身,看着赵明凯,声音沉了下去。
“你大伯从那天起就变了。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混,从一个跑腿的混成了现在的赵锐龙。他心里清楚,他这条命是谢凌风替他挡下来的,他欠人家一条命。”
赵明凯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翻来覆去的都是这几个名字。
谢武林,谢凌风,他大伯,顶罪,二十年。
他忽然明白了。
谢武林为什么不怕他,为什么不怕他大伯,为什么敢跟他拼命。
在他眼里,赵锐龙不是那个在洛城横着走的土方老板,是害得他父亲坐牢、母亲疯癫的仇人。
他恨赵锐龙恨到了骨子里,恨到什么都不在乎了。
赵明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把他怎么了?把人打伤了?打到什么程度?住了院没有?”
赵明凯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
“他先把我的人打了,五六十个人趴了一地。然后我俩单挑,他把我勒得快断气了。”
赵明彻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他以为赵明凯把人打了,以为谢武林进了医院,以为又是赵明凯仗着人多欺负人。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上下打量了赵明凯一眼,看到他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看到他发红的眼眶,看到他攥着拳头还在发抖的手。
“你说,他把你的人全干翻了?又把你勒成这样?”
赵明凯点了点头。
赵明彻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赵明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明凯,你听哥一句劝。别再惹他了。你惹不起。不是因为你能打不能打,是因为你大伯欠他们家的。你跟谢武林过不去,就是跟你大伯过不去。你大伯要是知道你跟谢武林动了手,他不会帮你,他会把你往死里打。你信不信?”
赵明凯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酒杯。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甘心,但他说不出口。
他又想起谢武林在厕所里说的那句话,“我最大的底牌就是能让你也没有底牌”。
他现在明白了。
赵明彻转过身,看着他。
“行了,今晚就在这儿睡吧。明天去医院看看他,道个歉。”
赵明凯猛地抬起头:“道歉?”
赵明彻看着他,眼神透着命令。
“你把人打住院了,不该道歉?人家要是不原谅你,你大伯那头你都过不去。你想想,你大伯欠人家一条命,你把人家儿子打了,你大伯知道了会怎么对你?”
赵明凯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