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李翠莲正在厂里上班。
她坐在工位上,低着头干活,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布料。
她的工位在车间的角落,光线不好,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也没人修。
她在这个厂干了六年,六年都在这个角落,从来没有换过位置。
不是她不想换,是她不敢提。
她心里清楚,她在厂里的人缘不好,提了也没人替她说话。
今天更明显了。
平时跟她打招呼的几个工友,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都不带停的。
平时跟她一起领料的老王,看见她走过来,把料单往桌上一拍,转身走了。
平时跟她一起吃午饭的小张,端着饭盒从她工位旁边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对面那排桌子去了。
整个车间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她隔在了外面。
李翠莲咬着牙,低着头,手里的剪刀攥得更紧了。
有人开始说闲话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听说了吗?她闺女才上高中,就怀孕了,还是同时跟三个小混混。三个啊,啧啧啧。”
“真的假的?不会吧?平时看她闺女挺老实的啊。”
“老实什么呀,跟她妈一个样。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闺女。”
“可不是嘛,她平时在厂里那个样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偷奸耍滑,手脚还不干净。上个月仓库丢了两捆布,大家都说是她拿的,就是没人敢说。”
“我也听说了,她那闺女以前还在外面勾搭男人,被人撞见了,她还到处说人家是造谣。现在看看,到底谁造谣?”
“她闺女肚子里孩子不知道是谁的,连孩子爹都找不着,三个人,啧啧啧,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厂的名声都被她带坏了。”
李翠莲的手在发抖。
她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歪了,布料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整块布废了。
旁边负责质检的女工走过来,拿起那块布看了看,摇了摇头,把布扔进废料筐里,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李翠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面那个女工还在笑。
她的嘴角翘着,眼睛眯着,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说着说着又笑了。
李翠莲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攥着剪刀,几步走到对面,把那堆废布料往那女工桌上一摔,声音又大又尖,整条生产线都听见了。
“你说够了没有?”
那女工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嘴角撇了一下,声音不咸不淡。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你吗?你急什么?”
李翠莲的眼睛红了。
她指着那女工的脸,手指头在发抖。
“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就说了,怎么了?“
那女工把下巴一抬,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
旁边几个人都围了过来,有人拉她,有人劝她别说了,她甩开那些人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跟李翠莲面对面。
”你闺女在外面勾搭男人,怀了野种,还不让人说了?你要是管好你闺女,谁会在背后嚼舌头?”
李翠莲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举起手里的剪刀,朝那女工的头上砸了过去。
剪刀不是刀刃那头,是手柄那头,圆头的,不会扎死人,但砸在头上也够呛。
那女工没躲开,“咚”的一声,剪刀砸在她额角上,她“哎呦”一声捂住了头,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车间里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跑去找领导,有人把李翠莲拉住,有人扶着那女工去医务室。
李翠莲被人拽着胳膊,挣了几下没挣开,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不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厂领导来了。
车间主任姓赵,五十多岁,秃顶,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不怎么来车间,今天被人喊来了。
他走到李翠莲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剪刀,剪刀上还沾着血。
他皱了皱眉,把剪刀捡起来放在桌上,声音透着命令。
“李翠莲,你跟我来办公室。”
李翠莲跟着他去了办公室,走的时候身后那些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后背上。
办公室在一楼,窗户对着厂区的大院。
赵主任坐在椅子上,把剪刀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李翠莲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小学生。
赵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李翠莲,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六年。”
李翠莲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
赵主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六年也不短了。你自己说说,你在厂里这些年,偷过多少懒?迟到过多少次?早退过多少次?仓库丢布的事,我还没找你谈,你自己心里清楚。上个月丢了两捆,上上个月又丢了两捆,每次都是你那片出的问题,而且不止一个人向我反映,说你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我没找你,是想给你留点面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李翠莲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赵主任把那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你打伤了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张那边我已经让人送医院了,医药费厂里先垫着,回头从你工资里扣。另外,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李翠莲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尖又大,跟刚才判若两人。
“凭什么开除我?是她在背后嚼舌根,我才动手的。你怎么不开除她?你欺负老实人是不是?”
赵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嚼舌根是不对,厂里会处理。你拿剪刀打人,性质不一样。你自己想想,你拿的是剪刀,要是戳到眼睛上,戳到太阳穴上,出了人命,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翠莲张了张嘴,没声音了。
赵主任站起来,把那表格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放轻了,但很坚决。
“而且你闺女的事已经在厂里传开了,影响很不好。厂里接了好几个客户电话,人家问是不是咱们厂员工的闺女出了那种事。你让厂里怎么做人?”
李翠莲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赵主任把表格推到桌沿,拿出笔递给她。
“签字吧。工资和补偿款会打到卡上,你回去等通知。”
李翠莲没接笔。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最后,她还是接过了笔,在表格上签了字。
字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签一张判决书。
她走出厂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那里面装着她的饭盒、水杯、围裙,和几件从工位上收拾出来的零碎东西。
她抱着那个纸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到一座桥头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桥边的石墩上,把纸箱放在脚边,两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女儿!老天爷!我李翠莲的命咋就那么苦啊!”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
路过的行人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摇了摇头。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她怎么了,甚至没有人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抱起纸箱,继续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