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莲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她把纸箱放在门口，走进林娇娇的房间。
林娇娇缩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眼睛有些红肿。
她看见李翠莲进来，身体缩了一下。
李翠莲没看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拉开衣柜，把衣服往外扔。
一件一件地扔，扔在床上，扔在地上，扔在椅子上。
她又去厨房，把碗筷往袋子里装，装得叮叮当当响。
然后是阳台、卫生间……
林娇娇从床上爬起来，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搬。
她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发抖。
“妈，你这是要干啥？你要去哪？”
李翠莲没说话，继续收拾。
她把被褥从床上卷起来，用绳子捆住，拖到客厅。
她把衣柜里剩下的几件衣服塞进编织袋，拉链拉好，也拖到客厅。
林娇娇看到这阵仗，眼泪又流下来了，声音又小又哑。
“妈，咱们是要搬家吗？”
李翠莲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拖到门口，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林娇娇。
她的眼神里满是冷漠：“以后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女儿。”
林娇娇的身体猛地一颤，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李翠莲已经转过身去，拉开门，把东西往外搬了。
李翠莲在巷口找了一辆破三轮车，车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车，被褥、编织袋、纸箱、塑料袋，堆了满满一车。
她用绳子绑了好几道，怕东西掉下来。
林娇娇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把东西搬上车，看着那辆破三轮车在巷子里歪歪扭扭地往前骑。
她追了上去，跑了两步，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了，又继续追。
“妈！你别不要我！”
李翠莲没有回头。
她蹬着那辆破三轮车，从巷口拐了出去。
林娇娇边哭边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哭哑了。
几个路过的邻居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脸上都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没有人上前帮忙。
有人说了一句：“活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同情这对母女。
李翠莲和林娇娇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她们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乎。
陈默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李翠莲娘俩一走，这个院子里就没人会对苏软软释放恶意了，他也就放心了。
随后，他回到医院，准备和父母好好商量一下，去京城的事。
……
陈丰收所在的病房里。
当陈默把自己要去京城的事告诉父母之后，陈丰收两口子顿时陷入了沉默。
徐青禾扭头看向窗外，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着，没有发出声音。
陈默心疼，赶紧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粗糙得很，但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他把那只手攥紧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妈，我去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您和爸还有妹妹，才是我最亲最亲的人。我就算找到亲妈，也会留在你们身边的，你们赶我走我都不走。”
徐青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手从陈默手里抽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
“傻孩子，妈不是怕你不回来，妈就是……妈就是有点舍不得。”
陈丰收在旁边叹了口气，把报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
“好了好了，小默去找他亲妈，这是好事，你哭什么？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咱们当初收养小默的时候，不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吗？”
徐青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从那个冬天把孩子抱回家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不是舍不得，是怕。
怕他在外面吃不好，怕他被人欺负，怕他找不到亲妈，怕他找到了亲妈却不爱他。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但她不会说出口，她不想让儿子担心。
陈丰收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有有骄傲，有不舍，也有放心。
“小默，别担心你妈，她没事。你只管去做你的事，家里不用操心。等到了京城，给我们报个平安就行。只要知道你好好的，我们也就放心了。”
陈默含泪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哎。”
他把眼泪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这是他今天特意去买的。
他把手机递到陈丰收面前。
“爸，这手机你拿好。有事我直接给您打电话，你们要是想我了，直接打我电话就行。”
陈丰收接过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用过手机，甚至没有摸过。
这东西，他只在包工头的手上见到过。
“这手机多贵啊？你给我买这干啥？我一个打工的，哪能用得上这么高级的东西？你快退了去，把钱留好。你到了京城，少不了用钱的地方。我和你妈要是想你了，就用公共电话给你打，打一次才几毛。”
陈默摇了摇头，把手机从父亲手里拿过来，按亮了屏幕，给他演示。
“爸，这东西很好用的，比公共电话方便多了。你们想我了，不用跑小卖部去打了，直接用手机打我电话就行。而且我要是急着联系你们，有了手机，也方便多了不是？你们总不想让我有事找你们的时候，联系不上吧？”
陈丰收还想说什么，徐青禾一把抢过手机，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
“哎呀，你就听儿子的吧。万一他在外面遇到啥难处了，急着联系我们，联系不上咋办？有了手机，咱们就能第一时间给他支招了。”
陈丰收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好吧，不退了。你到了京城，要是遇着啥事了，就给我们打电话。”
陈默点头，然后教父母怎么打电话和接电话。
他教了不知道多少遍，两个人总是记了后面忘了前面。
陈丰收学会了接电话又忘了怎么拨号，徐青禾学会了拨号又忘了怎么接电话。
但陈默一点也不烦。
他蹲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教，按一下讲一下，讲完了让父母再按一遍。
按错了就重来，忘了就再讲一遍，记不住就再讲十遍。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
陈丰收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按了一下挂掉，抬起头看着陈默，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笑。
“我们可真笨，这么简单的事，愣是学到现在。”
陈默笑了，把手搭在父亲肩上，轻轻拍了拍。
“爸，你们才不笨呢。我刚开始摆弄手机的时候，也是咋学都记不住。这玩意儿按键小，功能多，你们能学会已经很厉害了。”
徐青禾捧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信号图标，看着时间显示，看着那个她还没记住怎么用的菜单，语气满是感叹。
“这东西可真好。妈要是想你了，以后随时随地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陈默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往下咽了咽，声音有点哑，但说得很认真。
“妈，等我一找到我亲妈，我就回来。我不在那边待着，我回来陪你们。你们在哪，我就在哪。”
陈丰收在旁边问了一句：“小默，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陈默想了想，说：“大后天吧。正好那天你出院，我等你出院了再走。”
陈丰收点了点头：“行。”
他转过头看着徐青禾，吩咐了一句：“把那四万块钱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