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抬起头看着他一眼，笑了：“其实那天你请我喝汽水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昨天你请我喝啤酒，我心里就有数了，今天你推着冰箱混进工地之后，我就彻底确定了。”
陈默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你猜，我找谁？”
老刘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跟陈默聊起了别的：“昨天工地上来了个小伙子，一进门就要找林总，被庞大海赶出去了。你虽然换了身打扮，但声音没变。这个人应该就是你吧？”
陈默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帽子和假胡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自己那张年轻的脸。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晰，跟刚才那个推着冰箱送雪糕的邋遢中年人判若两人。
老刘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还真是你啊，难怪听你声音那么年轻。”
陈默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刘老哥，你既然早就看穿了，为什么还要帮我？”
老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酒，一口气干了。
他没有看陈默，而是看着街对面那扇工地大门，好一会儿没说话。
陈默没有催，又给他满上了一杯。
老刘盯着那杯酒看了几秒，像是在等那口气从胸口落下去，然后开口了：“我闺女小时候丢过一回。找了两天，没找到。后来是一个过路的司机把她送回来的，我当时一个劲的跪在地上给人家磕头，怎么都拉不起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咽，含在嘴里，过了几秒才咽下去，“我闺女现在上初中了，好好的。但那种感觉我记得，找不着人的时候，心是空的，什么都填不满。”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要找的那个人，她的孩子已经丢了十七年了。”
陈默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那杯酒在手里端了一会儿，他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没有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老刘说下去。
老刘拿起一根鸡翅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之后才继续开口：“我们林总是个好人，真的。在没遇到林总之前，我刚下岗，瞒着没敢跟老婆说。孩子每天上学要花钱，老婆长期吃药要花钱，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娘。那段时间我白天假装出门上班，在街上晃一天，晚上回家还要装成没事人一样。要不是林总伸了把手，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林总当时听说了我的情况之后，直接找上了我，每个月开给我五千块的工资，足足是我以前的三倍还多。当时我就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报答林总，我一定要对得起林总对我的好。”
陈默接过话头：“所以，你选择帮我隐瞒身份？”
老刘把鸡骨头吐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对。不只是你，是所有可能是林总儿子的人，我都会帮一把。因为我太清楚孩子丢了，做父母的是什么心情了。林总找儿子找了十七年，只会比我当时更煎熬更绝望，我都不知道她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扛过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一些，“所以，没有人比我更希望林总能找到儿子。”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那你觉得我会是林总失散多年的儿子吗？”
老刘摇了摇头，语气不重，但很肯定：“不用我觉得。你是不是林总儿子，去医院做个亲子鉴定自然就知道了。”
陈默往前坐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些：“刘哥，这件事你能帮我？”
他比谁都更想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确认林彩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不想再猜了，不想再等了，他想直接知道答案。
老刘抬手压了一下：“你先别激动。这件事，我只能尽力去做。因为不管是林锋还是林月，他们肯定都是不希望林总的亲生儿子回来的。所以你想成功和林总做亲子鉴定，必须绕过他们，但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那姐弟俩，一个盯着工地，一个盯着林总身边，你刚冒头，就会被摁回去。”
陈默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才伪装成那副样子，连进工地都只能偷偷摸摸的，就是怕被他们姐弟俩给盯上。”
老刘点了点头：“其实林月还好。她虽然也不想林总找回亲生儿子，但她心没那么狠。她从小被林总养大，对她有感情。她可能会拦住你，但不会害你。林锋就不好说了，那小子从小被惯坏了，什么都敢干。一旦被他盯上，你就危险了。”
陈默叹了口气：“刘哥，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刘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捋了一遍：“其实我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但你眼下最当紧的，是一个和林总单独接触的机会。你只有先见到她，让她知道有你这个人存在，后面才有继续下去的余地。”
陈默说：“可我连林总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老刘说：“这个好办。我先把你安排进来。等你进了工地，见到林总的机会自然就多了。她每周四下午会来一趟，有时候周一来得早，也会在办公室坐一会儿。你在工地上待几天，总能碰上一面。”
陈默点头：“行，刘哥，我听你的。”
老刘又喝了一口酒，语气放低了一些：“但是这件事有个难点。工地的人事变动，目前都是林月在管。你想进工地，必须经过她点头同意。我虽然管材料验收，但招人这一块不归我管。”
陈默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酒杯：“所以，我还是得先会会这位林大小姐。”
老刘说：“明天吧。我帮你跟林月打个招呼，就说你是小卖部老板娘的表弟，想进工地找个活干。看看她什么反应。她要是点头了，你的事就好办多了。她要是摇头，我再想别的办法。”
陈默坐直了身子，把酒杯端起来，对着老刘举了一下：“刘哥，那就全靠你了。不管这件事能不能成，你的这份恩情，我陈默日后一定报答。”
老刘摆了摆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报答就免了。我也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林总对我那么好，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仰头，把剩下的酒干了。
陈默放下杯子，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瓶子收拢到一边。
老刘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明天你等我消息。不管成不成，我都给你回个话。”
陈默点了点头：“哎，刘哥，那就麻烦你了。”
老刘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顶帽子和假胡子，弯腰把它们捡起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