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安静得跟坟地一样。
陈默站在材料棚门口,远远看着那堆塌了的脚手架,心里知道这局稳了。
但他脸上没露半点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个局外人。
林彩云没慌。
她看着那堆烂摊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这个样子,事情就越严重。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周处长,是我们监管疏漏。这件事,我一定给您、给市里一个完整交代。”
周处长没接话,脸还沉在那儿。
林彩云也不等他缓过来,目光已经越过了人群,落到后面那张惨白的脸上:“庞工,过来。”
庞大海腿都软了。
他觉得自己膝盖里头灌了铅,往前迈那两步跟上刑场似的。
后背的冷汗一瞬间就把工装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他心里骂了一万句,但嘴上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片架子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
偷工序,省材料,赶工期,全是他在底下点的头。
工人来问的时候他还拍了桌子说工期要紧别他妈磨叽,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
结果呢?
好死不死,偏偏领导视察这天塌了,偏偏塌在周处长面前,偏偏当着一堆住建厅的人的面搞成这个样子。
他走到林彩云跟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林彩云的声音传过来,平平淡淡的:“怎么回事?”
庞大海喉咙发干,跟塞了一把沙子似的,张了张嘴又合上,眼珠子乱转,本能地开始往外推:“林总,我、我昨天检查还好好的,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
林彩云淡淡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来?”
庞大海猛地抬头,脸都白了:“不是!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他语无伦次,声音都劈了,冷汗直流。
就在这时候他目光扫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王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绳子似的。
他嗓子一扯,声音又急又响:“王强!我再三跟你强调安全搭设、每日排查!你就是这么落实的?!”
他转头面向周处长和林彩云,腰弯下去,语速快得跟抢时间似的:“林总,周处长,这片脚手架日常巡查、细节把控全是王强负责。是他施工敷衍、排查不到位。我监管不力我认,但主要问题出在班组施工上!”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强身上。
王强的脸色一下变得比庞大海还白。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提醒过庞大海不下三回了,那架子搭得太虚,底部受力点不够,隐患大得很,必须返工加固。
可庞大海每次都是那句“工期要紧别扯没用的”,次次驳回。
但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底层带班工人。
庞大海是现场主管。
层级压在这儿,什么道理都是放屁。
庞大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敢乱说,这个月工资都别想拿。
王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认了。
林彩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王强,你明天不用来了。”
王强的身子晃了一下,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他想到了家里的老婆,想到了老婆肚子里的孩子。
他想求林彩云再给一次机会,可林彩云那张脸冷得没有一丝松动的意思,他终究没敢开口。
他把目光转向庞大海,眼里还带着最后那么一点指望,可庞大海已经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装作跟他毫无关系的样子,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王强的目光暗了下去,一点一点地没了光。
一场大祸,就这么让一个底层工人扛了。
周处长没再多说重话,但态度明摆着冷了,脸一直沉到上车都没缓过来。
他交代了几句整改要求,钻进车里走了。
几辆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工地大门。
林彩云看着车队走远,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办公楼,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庞大海在那扇门外头站了半个多小时,始终没等到里面的人叫他进去。
太阳像火球一样炙烤着后背,最后他实在站不住了,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老刘站在材料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嗤了一声:“这下有他好受的。”
陈默没接话,脸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没多大会儿,林月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脚手架那个方向,然后转身朝材料棚走过来,停到陈默面前:“今天的事你看到了?”
陈默点了点头:“看到了。”
林月说:“那批脚手架的材料记录,你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陈默说好。
他回到材料棚把脚手架那批货的进料单、验收记录全翻了出来,一张一张过了一遍。
合格证、质保书、出厂批号都对得上,验收单上有他的签名,也有老刘的签名,日期也对,章也盖了,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把东西捋好装进文件袋,在袋面上写了个编号,拿着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林彩云已经不在里面了。
林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表,抬眼看了一下文件袋,没打开:“放那就行。”
陈默把文件袋放桌上,没走,站了两秒。
林月放下笔抬头看他:“还有事?”
陈默说没有,转身要走。
林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制作那批脚手架的钢材,你验收的时候发现什么问题没有?”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转回身来。
他没急着答,沉默了一秒才开口:“验收的时候没问题。合格证、质保书都齐全。”
林月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又问:“那你觉得今天的事,是施工的问题还是材料的问题?”
陈默说:“看着像施工的问题,材料本身没问题。”
林月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出去吧。”
陈默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他站在走廊里,没多做停留,但心里清楚得很。
林月那几句问话压根不是随口问问,她在试探他,想知道他对这事知道多少。
这女人心思比他想的还细,脸上什么都不露,但眼睛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