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楼出来，路过休息棚的时候陈默瞥了庞大海一眼。
那家伙坐在塑料凳上靠着墙，手里夹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都没弹，满脸阴沉沉的，眼睛里全是狠劲。
周围工人路过全绕着走，没人敢靠他近。
当天下午住建厅的整改通知就到了。
安全管理漏洞，现场管控缺失，层级责任不清，限期整改。
林彩云让林月召集项目部开了个短会，她全程话不多，听完整改内容之后目光淡淡扫了庞大海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自己手下的人，自己管不好。那就换人管。”
没骂没吼没拍桌子，可就是这种平淡比什么都吓人。
庞大海坐在角落里脑袋埋得低低的，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散会之后他第一个站起来走了，步子快得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老刘看着他走出去，等人走远了才凑过来感慨了一句：“认识庞大海这么久了，还从没见他这么狼狈过。”
陈默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这就是报应。”
老刘看了他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心里有疑惑，但没问。
他知道陈默这个人说话做事有分寸，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就行了。
下午工地上开始清理坍塌现场。
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在那堆钢管里忙活，一根一根把变形的抬出来码好，扣件拣进铁桶里，烂掉的网子卷起来扔到废料堆旁边，地上到处是灰。
陈默远远看着那堆东西被一点一点清走，心里没什么起伏。
这局他赢得干干净净，没留任何把柄，任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一步。
庞大海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心里那股火憋着，后面肯定要翻回来。
……
下班时间到了，工地上的机器一台接一台关了，吵了一整天的动静总算歇下去。
庞大海从主楼那边出来，工装还没换，安全帽也没摘，径直走到车棚底下跨上那辆黑色摩托，踹了两脚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往大门方向骑。
他在工地上横了一整天，架子塌了之后虽说挨了林彩云的敲打，但王强替他扛了锅，他自己身上没沾着灰，心里那口气虽然堵着，好歹也算安全着陆了。
他一边骑一边琢磨着晚上去哪喝两杯泄泄火。
结果摩托刚出工地大门，还没拐上大路，一个人影从路边的电线杆后面闪出来，直直拦在前面。
庞大海骂了一句脏话，脚往地上一撑把车刹住，刚要发作，定睛一看拦路的是谁，到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强站在车头前面，工装也没换，脸上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在那蹲了很久。
庞大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挤出一个心虚的笑来：“强子，你怎么在这等我？”
王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干又哑：“海哥，你得帮我啊，你不能不管我啊。我要是被开除了，我老婆孩子咋办，我全家还指望我养活呢！”
庞大海下了车，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车把上，拍了拍王强的肩膀，语气放得又软又亲热：“强子，你先别慌。咱们都多少年兄弟了，我不管谁也得管你啊，你放心，我肯定不能让你被开除的。”
王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真的？海哥你真的能帮我把这事摆平？”
庞大海清了清嗓子，脸上有点为难：“这个……强子，林总现在正在气头上，你也看见了，她今天给我都没好脸。你明天肯定是没法来上班的，这个是板上钉钉的事，谁说话都不好使。”
王强的脸色又暗了下去，嘴唇哆嗦着：“那我……”
庞大海赶紧接话：“你先别急，我是这么想的，你先等上几周，等林总气消了，我再帮你说说好话，这事不就过去了吗？到时候你回来，还是当你的队长，工资一分不少你的。”
王强的眼睛瞪圆了：“啥？等上几周？海哥，我几天不挣钱都得咬咬牙才能扛过去，你让我闲几周，那不是要我的命吗？我老婆刚查出来肚子里有了，正是花钱的时候，我爸妈还在老家等着我寄钱回去呢，我哪有那个闲钱等几周？”
庞大海笑了笑，语气还是热乎的：“我也没让你闲着啊，你可以先去其他工地或者去饭店啥的找个活先干着，先顶一阵子，等这边风声过了我再把你弄回来，这不就两不耽误了吗？”
王强摇头，眼眶发红：“海哥，我跟了你六年，好不容易从扎钢筋的干到队长，现在你让我从头再来，我不甘心啊。我去别的地方干了，这边的位子还能给我留着吗？”
庞大海拍着他的肩膀，一脸诚恳：“兄弟，我知道你不甘心，可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吗？你就听哥一句劝，先找个活干着，你放心，等林总一消气，我立马把你叫回来，队长的位子肯定给你留着，谁来了都抢不走。”
王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信。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不少：“海哥，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当初你跟老沈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老沈等了半年，你都没让他回来，最后老沈只能回老家种地去了。海哥，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老沈。”
庞大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老沈那是他自己不愿意回来了，我说了好几次让他回来，他自己说在老家呆得挺好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王强赶紧解释：“海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真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跟老沈不一样，他家里没那么多负担，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这边老婆孩子，两边老人，全都指着我一个人。我求求你，你帮我想想办法，只要能保住这份工作，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庞大海叹了口气，像是在忍什么，嘴角抽了一下：“我还不够帮你吗？别人被开除，撑死能把这个月工资拿到手，你呢？我足足帮你跟林总申请了三个月的工资，你还想我怎么照顾你？”
事实上三个月工资是林彩云自己提出来的，说王强在工地上干了那么久也没出过什么大错，这次虽说责任在他，但也算是一时疏忽，多给点补偿也算是尽人事。
这件事跟庞大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他拿来做顺水人情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跟真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