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没有动。
他站在拱门内侧,目光从那些疯狂的背影上移开,落在那棵树的根部。
树根旁边的泥土是暗红色的,比正常的红土深得多。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在月色下泛着一种粘稠的光泽。
就在这时,拱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鞋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去。
一道灰袍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手里提着一件东西。
在月光下晃晃悠悠的,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是那位主持。
灰袍上沾满了暗色的血迹,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半边衣裳被血浸透,可他就那么走着,步履平稳。
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头没了。
脖颈上方空空荡荡,断口处一片暗红。
没有血再流出来,只有模糊的筋肉断面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走到拱门口,把手里提着的那件东西抬起来,轻轻安在自己脖颈上。
“咔!”
一声细微的骨节咬合声,那颗头颅转了个方向。
面朝洼地里的众人,五官还是之前那副慈和又疲惫的模样。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诸位施主,”
那颗头开口说话,声音从没了喉咙的断口处传出来。
又闷又哑,像隔着厚厚的水在发声,
“老衲方才怎么说来着?这金刚树已经数年不结果了,今日突然出现的果子,是假的。”
虬髯大汉嘴里还塞着半颗金果。
僵在那里,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如同见了鬼一样。
“老东西,你不是被我砍死,你,你……”
“假的……怎、怎么可能……”
精瘦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攥着的两颗金果。
又摸了摸自己鼓胀的肚子,脸色开始发白。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腹部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东西在肚子里头扭了一圈,内脏拧成一团。
精瘦汉子弯腰干呕了一声,吐出半口金色的粘液。
粘液落在地上,竟然"嘶嘶"地冒起了一阵白烟。
紧接着虬髯大汉也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额头上冷汗狂涌。
暗红劲装的中年人脸色铁青,一手扶着树干。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膝盖开始发软。
“啊……好痛,救我……”
李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边,精瘦汉子等人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
脚下的青砖地、头顶的暗红天光。
那棵金色的巨树,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时刻剧烈旋转,随即碎裂成无数光片。
再睁眼的时候。
便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准确地说,"视角"悬浮在距离地面约莫一丈高的地方。
俯视着下方的洼地。
能"看见"洼地里的一切。
“我……我怎么飞起来了。”
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心跳、呼吸。
像是变成了一双悬在半空的眼睛,什么东西都摸不着。
洼地里站着几具无头的尸体,歪歪斜斜地倒在树下。
其中一具膀大腰圆,穿着粗布劲装。
腰间还别着半截断刀,正是虬髯大汉的衣裳。
另一具精瘦干瘪,蜷缩在地上,手指还攥着半颗没咽下去的金果。
“我……那是我??”
身躯微微蜷着,脖颈以上空无一物。
断口处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过。
周围那些金灿灿的果子还在,一颗颗挂在枝叶间。
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饱满圆润,诱人无比。
可此刻再看,每一颗果子的表面都浮现出一张人脸。
那些人脸或大或小,挤在金色的果皮底下。
五官被果肉的弧度拉得微微变形。
有的面目狰狞,嘴张到最大,像是在无声嘶吼。
有的五官歪斜,眼皮半垂,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之后缩皱了的面容。
而其中一颗果子上,那张人脸的脸型依稀能辨认出来。
圆脸、虬髯、怒目圆睁,嘴张着,像是临死前还在咆哮。
虬髯大汉的脸。
精瘦汉子瞳孔一缩,眼中露出嫉妒浓郁的恐惧和茫然。
再过去一颗,那张脸端正了些,眉骨高耸,嘴唇紧抿,确实那暗红劲装的中年人。
“啊!!!!”
精瘦汉子再也忍不住,心神直接崩溃了。
他此刻才理解到底是什么处境。
所有人……竟然全部变成了树上的果子……
……
……
李玄站在石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诡异的果子……”
一旁的胡三娘也娇躯颤抖起来。
“这……这……”
便是内府高手,也从来都没见过这般场面。
她顺势缠了上来,柔软的身体几乎是挤入李玄怀中。
“小哥……我怕……”
这时,那棵树上的人脸果子忽然齐刷刷地转了半圈。
几十张或狰狞或空洞的脸同时"望"向他,像是某种被惊扰的东西。
“你们上来,你们也上来!!”
然后那颗头又起来了。
灰袍主持的脖颈上,那颗头重新长稳了。
或者说,重新安好了。
他身上那件灰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一道道刀口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几乎把他劈成了两半。
可那些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肤表面的血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合在一起,迅速生长出新的肌理。
主持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
目光越过地上的无头尸身,落在李玄身上。
声音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温和:
“施主……倒是沉得住气。’
李玄看着他身上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
又看了一眼山下方向。
那些攻山的黑衣武人此刻正成片地倒在广场上。
神色枯槁,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气血。
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玄走下石阶,朝主持走了过去。
主持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有些意外似的合十:
“施主,你不信老衲方才说的?这树……”
李玄的拳头已经劈到了他面门前。
这一拳用上了七成力,破限蛮荒龙象诀的力道全部灌入。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嚓"的一声。
主持的头颅直接爆开,灰袍的身子踉跄着退了两步。
断颈处喷出一蓬暗红,旋即又迅速收干。
但很快,那些破碎的血肉便在地上开始爬行。
一颗崭新的头颅,很快又凝聚在主持头上。
“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